看着主人和沉香的身影没入裂隙,消失在黑暗之中,哮天犬脱力地瘫倒在冰瀑旁,大口喘息。但它不敢停留太久,挣扎着爬起来,寻了一处背风的冰洞隐匿起来,舔舐伤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主人交代的最后任务完成了。
但是,它自己给自己一个新任务:守在外面,挡住一切窥探和危险!保护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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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又名“无何有之乡”。
自封神战后,为履誓言、避因果,阐教核心一脉自我封禁于此。此处既是护持道统的永恒秘境,亦是一座华丽的时光囚笼。
昆仑墟自天地初定时便已存在,但真正化为如今这方“永恒囚笼”,还是元始天尊合昆仑祖脉龙脊、亲手封禁之后。随他踏入此界的,皆是甘愿舍了逍遥、守这无边孤寂的阐教嫡传。岁月在此地仿佛凝滞,却也酿出了十二金仙各自鲜明的脾性与癖好。
玉鼎真人是墟内公认的“道藏活典”。若论推演天机、考辨上古秘文,十二仙中无人能望其项背。可偏偏天生道体有瑕,一身神通十成里有九成使不出来,炼器炼丹更是时常炸炉走水。他也不恼,只对着满地狼藉摇头苦笑:“纸上谈兵的金仙,倒不如人间一个老巧匠。”他最宝贝的便是那片琅嬛药圃,里头不种仙草灵芝,尽是些匪夷所思的古怪草木——有叶片天生道纹、月下泛光的,有根茎熬煮后能令人坠入千年梦境的,更多则是半枯半焦、终日冒着青黑浊气的残株。圃中气息复杂难言,仙童们皆掩鼻绕行,唯独他常常蹲在泥泞间,盯着株新苗的枯荣变化便能痴痴看上三日,衣摆沾满泥渍也浑然不觉。
太乙真人最是慈悲心肠,一手“甘露续魂术”能活白骨、补仙魄。腰间那紫金葫芦从不离身,里头除了救命甘露,还细细收着些零碎物件:几片重塑哪吒莲花身褪下的瓣膜、一缕灵珠本源温养出的光华,连系葫芦的绳子,都是用当年重塑爱徒时剩余的莲藕丝捻成的。因着这份牵挂,他对天下“莲”与“珠”类宝物有着超乎常理的感应。即便墟外千里有灵莲绽蕊,他也会心神微动,若得了空闲,必要寻去看上一看。见着品相殊胜的,总忍不住以指腹轻抚花瓣,眼神温软,像是在看别人家的孩儿,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家孩儿才是最好的得意。
广成子最为沉静,昔日翻天印撼动三界的威名,已随玉匣封存而收敛。他将一身浩荡法力,尽数倾注于炼器炉中。墟内大半护持阵眼、仙府禁制,皆出自他手。指尖常年染着洗不净的炉灰,衣袂拂动间带起淡淡的星火气,便是静坐悟道时,手指也会无意识地在膝上摹画器纹。若有同门携破损法器而来,他往往不言不语,接过后径直投入炉内。待火光敛去,法器不仅完好如初,通体更会流淌一层他特有的、如星河碎屑般的光泽,坚固更胜往昔。
赤精子性烈如火,周身仙威凛然如出鞘剑锋。阴阳镜、八卦紫绶仙衣等杀伐至宝早已深藏,却偏跟炼丹较上了劲。奈何于此道天赋着实寻常,他那丹房三日里总要炸上两回,轰鸣声伴着焦苦与异香弥漫开来,常能见他顶着一头烟灰,提着扭曲的炉盖怒道:“这炉火不通人性!”骂归骂,转头又从袖中摸出珍藏的万年朱果,眼神一狠,竟又生了重头再来的气性。
黄龙真人豪迈不羁,龙族出身使他虽无震惊寰宇的独门法宝,家底却厚实得令人瞠目。那随身储物袋仿佛连通着龙族秘库,随手便能掏出深海孕育的夜明宝珠、上古异兽遗存的真血精粹、乃至温养了数千年的先天灵根。同门炼丹缺了火候药引,炼器少了点睛灵材,只消开口,他便哈哈一笑,将储物袋口敞开:“自家兄弟,看中什么尽管拿去!”兴致来时,还会神秘兮兮地摸出一片蒙尘的鳞甲,“瞧瞧,祖龙褪下的旧鳞,炼入法器,能召四海云水之气。”
清虚道德真君性喜清静,却与万千生灵亲和。座下云霞兽性灵温驯,玉麒麟通透晓意,常驮着他在墟内悠然徐行。他的洞府外,灵兽安然栖居,云霞兽衔来仙草铺地为毯,玉麒麟伏在门前假寐护法。即便他吐纳修炼时逸散的缕缕仙息,也浸润着草木清气与兽类的温厚。旁人斗法惊天动地,他往往只轻抚云霞兽颈侧,周遭天地灵气便如受牵引,化作绵绵屏障,以柔化刚。不少仙童最爱凑在他居所附近,只为看那玉麒麟翻身打滚、露出肚皮的模样。
道行天尊常隐于幕后,精研实战推演之法,与玉鼎的“古籍考据”恰成两派。他那金庭山玉屋洞内,以法力复刻了封神劫中诸多惨烈战局,降魔杵悬于阵眼之上,隐隐嗡鸣。一只宝斗专门收集诸天残破战报、法器碎片,供他反复推演破阵关窍。因昔年痛失韩毒龙、薛恶虎二徒,他对仅存的韦护格外上心,暗中令其多与西方教走动,又几番托请已入释门的师兄弟代为照拂,方才勉强压下牵挂,留在这墟内。他药圃中特意植了一片“忆魂草”,香气宁神,或许也藏着几分无法言说的悼念。
灵宝大法师最为寡言神秘,不收弟子,不驭灵兽,常独来独往。自崆峒山带来的古籍竹简堆满了半座洞府,记载着无数湮没于时光的秘辛。昔年破十绝阵之一的风吼阵,所需定风珠的线索,便是他从虫蛀的残卷中寻得,并亲赴度厄真人处说情借来。如今他腰间那柄降妖剑上,仍系着一缕重炼过的定风珠穗,微风过处,穗子轻摇,似在测度天地气机。丹炉旁永远散落着写满古篆的符纸,烟气缭绕,衬得他身影愈发幽深难测。
至于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惧留孙四位,封神之后缘法流转,身入西方妙境,道佛殊途,便不再踏入这昆仑墟内。
余下的,便是随侍诸仙的弟子、洒扫庭除的仙童、执掌各处次要阵眼的执事。他们受这墟内封印庇护,亦守着这份与世隔绝的、仿佛凝固了的道业清宁,在这片永恒的寂静里,各司其职,度着无穷岁月。
“杨戬”这个名,字在昆仑墟是特殊的存在。
对于玉鼎等人,他是最得意、也最心疼的徒儿。那个曾为救母劈桃山、封神时智勇双全的二郎,始终是他们眼中需要照看、亦为之骄傲的晚辈。即便千年未见,提起他,也是阐教上下的骄傲!杨戬在昆仑学艺的时光,是众仙漫长寂寥岁月里,一抹格外鲜亮温暖的记忆。
对于年轻辈的仙童、弟子,杨戬则是传说,是仰望不可及的高峰。他的九转玄功、他的天眼、他的忠孝与担当,是师父们常挂在嘴边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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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昆仑墟内时光凝滞如常。
玉鼎真人正蹲在那片气味复杂的药圃边,对着几株蔫头耷脑的“七窍通玄草”犯愁。他头发胡乱挽着,道袍下摆浸在泥水里,手指戳着卷曲的叶尖嘀咕:“《万灵本草注疏》明明说此草需北冥玄气滋养……难不成真要去求黄龙师兄?他那龙珠寒气倒是够劲,可沾着海腥味儿,我怕把草腌入味了……”
话还没念叨完,他心口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绞!
“——!”玉鼎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玉简“啪嗒”掉进泥里。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向墟内某个极其隐秘的方位——那是当年他与二郎推演了数百回、理论上可行却从未敢真正触动的空间裂隙节点,是他们师徒间心照不宣的“后门”。
几乎在同一瞬——
墟内深处,元始天尊那尊常年静默的化身眼皮微颤。
广成子面前正在推演的护山大阵阵图“嗡”地一震,灵光乱窜。
太乙真人腰间紫金葫芦无风自鸣,里头那缕莲心蜜光华急颤。
黄龙真人更是直接从打坐的石台上弹了起来,储物袋里几样龙族秘宝同时发出低吟!
“是二郎的气机?!”“怎会这般衰弱?!”“他在强闯墟界?!”“出事了!”
数道仙光骤起,疾掠向波动源头!
下一刻,那处本应万古稳固的墟界边缘,虚空如被重锤砸中的冰面般剧烈荡漾、绽开蛛网般的裂痕!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被蛮横地“挤”开,暴烈的乱流与浓重的血腥气喷涌而入!
一道身影裹着残余的空间碎片,直直坠了下来!
“徒儿——!”玉鼎真人目眦欲裂,几乎是扑过去的,双臂仙光暴涨,死死接住。
入手冰冷,重若山倾。
正是杨戬。
只是此刻的他,银甲碎裂如残鳞,浑身浸透暗沉的血迹,面色灰败得吓人。最让玉鼎浑身血液都要冻结的是——杨戬额间那枚象征阐教三代首座至高修为、曾令三界群仙敬畏的竖目天眼,此刻竟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神光涣散,宛如一件摔碎后勉强拼起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