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道境中,杨戬的残魂静静“凝望”着瑶姬的残念光晕。
光晕中的女子轮廓,依旧在无声哼唱,膝上虚抱的姿势,仿佛正温柔摇晃着襁褓中的婴孩。那是母亲记忆中最幸福、最安宁的片段,是她陨灭后,唯一被至亲思念固化下来的痕迹。
残魂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想要触碰那光晕,却在咫尺之距停住。他怕自己这满身裂痕、沾染了太多血腥与算计的魂魄,会玷污了这最后一点纯净的温暖。
许久,他极轻地开口,声音直接震荡在周围的光絮中,带着破碎后的沙哑与疲惫:
“母亲……”
光晕毫无反应,依旧哼唱着无声的曲调。
“戬儿错了……”
残魂的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当年……我只道劈开那山,便是救您。我用尽全力,斩断锁链,以为破了牢笼,便能换您归来……却不知,那山,不过是表象。”
他缓缓抬头,额间那幽暗的裂痕空洞,仿佛望向鸿蒙气韵的深处,望向那无数光影中隐约浮现的、更加庞大而稳固的“结构”——那是天庭的轮廓,是森严的等级,是贯穿三界的天条网络,是亿万年来固化下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秩序”本身。
“真正囚禁您、害您消散的……是那悬于众生头顶、更大、更无形、也更坚固的‘山’。”
“它不只压在您身上。它压在妹妹身上,压在哪吒身上,压在沉香身上……压在每一个试图逾越‘规矩’、追寻本心的生灵头上。”
残魂的语调渐渐从悔恨,转向一种沉静却决绝的明悟:
“所以,戬儿后来想……我要做的,不该只是劈开一座‘桃山’。”
“我要劈开的,是那套‘天条’。”
“我要制定新的规矩——更公正,更仁慈,能给像您一样的人一条活路,能给像沉香一样的孩子一个不必重复我等悲剧的未来。”
他的话语在此处顿住,魂体微微波动,仿佛有更深层的思绪在翻涌。那是他曾经深信不疑的“原计划”:以力破局,以新代旧,成为那个执笔绘制新乾坤的“英雄”。
然而,他看着母亲温暖而无知的残念,看着自己这破碎不堪、仅余萤火的魂体,再想到沉香魂魄上那冰冷恶毒的“绝念锁”,想到玉帝那算尽一切、逼他自毁的局……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涩,掠过残魂本已模糊的“面容”。
“我曾以为……那便是答案。”
“我曾以为,我能做得更好。”
光晕中的瑶姬残念,似乎感应到了儿子心绪的剧烈波动,哼唱的节奏微微一顿,光晕温柔地扩散开来,仿佛想要拥抱他,却终究只是徒劳地穿透了他虚幻的魂体。
杨戬的残魂最后深深“看”了那光晕一眼,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母亲的温暖,刻进自己即将奔赴未知命运的破碎真灵深处。
然后,他缓缓转身,不再留恋,朝着鸿蒙气韵中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清冷而浩瀚的辉光所在,“飘”去。
那里,有一道被封神终点定格的印记,有一场关乎“道”与“路”的对话,在等待着他。
而最初推动他走上这条险峻绝路的、那份最私密最痛楚的“救母”初心,已在此刻悄然蜕变,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历经冰封与灼烧后,终于裂开一道细缝,窥见了更加浩瀚却也更加凶险的星空。
只是彼时的杨戬尚未完全明晰,那星空之下,并非只需换上新的“绘制者”。
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绘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