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行走其上,宛若漫步银河。
天枢君玄澄,此刻正端坐于大殿深处的宽大宝座之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凉如玉的扶手,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阶下,一名身着暗青色绣银鱼纹官袍、气息精悍干练的中年修士,正深深低着头,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大气也不敢出。
他是神都天听阁的执事之一,专司监察九州异动、搜集各方情报,直接向天枢君负责。
方才,他已将近日来震动九州、让所有高层都寝食难安的那件惊天大事,禀报了一遍。
此刻,大殿内只剩下玄澄指尖叩击扶手的声响,以及那执事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玄澄终于停下了叩击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名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膛的执事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字一句地问道:
“江雪寒……她当真突然现身,在天道院,斩了天梯,打了众位圣人的脸,然后……被妖皇白樾救走了?”
那执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而恭敬,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回……回禀天枢君,千真万确。”
“天道院上下,无数弟子长老皆亲眼所见。摇光剑仙……江雪寒,挥出惊世一剑,斩断天梯根基。其后……妖皇白樾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救走。”
玄澄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置于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起了白。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更致命的问题,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圣人……用修士灵骨,做那登天之梯……也是真的了?”
这个问题问出,连大殿内流转的星辉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阶下的执事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却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是……是的,天枢君。”
“江雪寒在斩断天梯前,当众揭露此事,并……并展示了确凿证据。那些灵骨大多源自近百年天道院内‘意外身亡’或‘失踪’的杰出弟子,其中……不乏各州世家大族寄予厚望的子弟,甚至……还有几位,是当年九州大比中名列前茅、被认为前途无量的天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刀:
“此事……此事如今已在九州彻底传开,炸开了锅。各州世家,各大宗门,甚至……连最底层的散修和稍有见识的凡人城镇,都……都已知晓。”
“百姓们……出个身怀灵骨,有望踏入仙途的天才子弟,何其不易?那是举族之望,是改换门庭的机缘!可如今……他们得知,自家孩子千辛万苦送入天道院,原以为是踏上青云路,光宗耀祖,谁曾想……竟是羊入虎口,被……被活生生抽了灵骨,做了那登天梯的砖石!”
执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恐惧交织的颤音:
“天枢君……民怨……已然沸腾啊!各州已有世家联合向当地镇守使施压,要求彻查、严惩!散修之中更是流言四起,恐慌蔓延,对天道院、对……对圣人,已然信任尽失!长此以往,只怕……只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但未尽之言,玄澄岂能不懂?
信仰动摇,人心离散。
玄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头疼。
从未有过的头疼。
“我知道了。”
良久,玄澄才缓缓放下手,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下去吧。继续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天道院内部,以及……十万大山方向的任何异动。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卑职遵命!”那执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迅速离开了大殿,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窒息。
大殿只剩下玄澄一人,他才露出了些许疲惫,低声叹了口气说:“摇光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