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弟下了毒手
东晋泰帝司马德文
晋元熙二年(公元42。年)冬。
清晨,深冬酷寒在宋王刘裕寝宫的庭院里,洒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当晨曦降临时,寝宫里传出一阵阵咳嗽声。
昨夜不慎,宋王刘裕睡觉时伤了风,早晨起来又咳又喘。张夫人让侍女熬好药,端进内室时,见刘裕端坐在长几前,双目微闭,两手搭住双膝,口中念念有词。尽管一会咳,一会喘,待稍有好转时,又照样继续念下去。
张夫人望着丈夫那核桃般的脸庞上,一年多功夫,又平添了数不清的粗粗细细的皱纹,越发显得苍老。
张夫人知道.此时此刻丈夫正在做“巫蛊”,就是这把刀,在丈夫的脸上悄悄地,无情地刻下了无数的皱纹。
自去年,刘裕的随侍,专伺占卦的郭俊做卜签,说晋室尚有二帝国运后,刘裕先派王韶之秘密潜入建康,活活勒死晋帝司马德宗(死后溢为安帝)。然后,又老虎挂佛珠冒充善人,立其弟司马德文为帝。司马德文比皇兄司马德宗小四岁,称帝前为琅哪王,由于他聪明、善良,体恤民心,国事危难之中优国忧民,因而被称为贤王。
刘裕杀死司马德宗时,潜越之心已昭然若揭。继而又拥立司马德文为帝,司马德文对此百思不解,群臣也感到意外.其实,这一切都是刘裕按照签文所示,来安排他的篡夺晋室夭下的计划。
为了早日实现篡位登基的美梦,他心急如焚,渴望晋帝司马德文早日一命呜呼.于是,他刻了一个木人,在胸前写上司马德文的名字,将钢针扎在木人心窝处,又滴上中指血,然后将木人埋在床下,每日早晨默祷一遍咒语.据说,这样经过三面六十五天,被咒者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张夫人不敢惊动他,默默地站在一旁。
刘裕默祷完毕,顾不上喝药,匆匆走到神兔前,从小碗里捡起一个红豆,扔到另一个碗里.原来,做“巫蛊”时,先将三百六十五颗红豆粒盛在碗里,每天做完默祷,要捡出一颗红豆粒,直到全部拣净。如是者,才算心诚,“巫蛊”才会灵验。
刘裕拣完豆粒,端起药碗呷了两口,喜不自禁地对张夫人说:“瞧见吗?碗里只剩下七颗豆粒了!”刚说罢,又是一阵咳嗽.张夫人忙替他捶背,等他喘定,才笑着说:“王爷的心这么诚,那法儿一定会显灵的。”
这时,响起一阵轻而急促的叩门声。
“进来。”随着宋王的话音,一名内侍走进来。
内侍一大早叩门求见,刘裕认为必有要事。心想,莫非晋帝司马德文提前驾崩了?所以未等内侍回话,便急着问:“是建康有事要察报吗?”
“察宋王,正是建康有事要察。”
刘裕一阵惊喜,忙温和地催他:“那就快讲!"
“是,察宋王,今晨骚马传来都城内侍的密信,说晋帝司马德文最近秘密下诏,征募五百名武艺超群者,组成‘虎贵军’,专司护卫内宫.”
“什么?”刘裕的脸色刷地变得铁青,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末代皇帝还敢做最后挣扎。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在喊叫:“传我的密令,严密监视皇帝,为那些应召者备下砒铺。”
内侍答应着,刚要躬身退出,刘裕又喊:“等等!”内侍停住后,刘裕命令道:“传孤王钧旨,即日午时三刻,在太清殿宴请文武百官!”
下午,宋王府内飞檐双顶的太清殿一派热闹景象:下殿,笙鼓齐鸣,舞女翩翩,铜香炉里青烟袅袅,香气袭人;上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端坐在裹锦的蒲团上,每人身前的短脚机上摆着铜爵、饕餮(tao)(tie)。顔(yan)等。風下炭火通红,風内蒸煮的鹿肉和鸽鸡肉,香味阵阵,令人垂涎欲滴。正中上座是宋王刘裕,案上除摆着婆餐、颇等物外,还有一尊特制的玉质兕献(sigong)。宴会虽然有歌有舞,文武群臣又不时a筹交错,但气氛沉闷,大家只管吃肉饮酒,却无人言语。因为今天既非年节,又非庆典,宋王无端赐宴,谁也不知其中奥秘。
酒过三巡,宋王让身边的侍女将兑献斟满,然后捧着从锦团上站起来,说:“诸位爱卿,请将酒斟满。”
文武百官不敢怠慢,忙将各自的铜爵斟满。这时,宋王离座走到殿中央,举献过顶,微微躬身,语气庄重地说:“诸位爱卿,吾德舆者,本起自布衣,今得王爵,既非天命相应,亦非列祖有灵,乃尽赖诸卿,此天恩地义,吾将终身永铭,肝胆相报。”说到这儿,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中书令傅亮桌前,将自己献内的酒向他的铜爵内轻轻斟上一滴。这一举动,非同小可,满座文武都齐刷刷地从锦团上站起来,个个惊慌失措地将铜爵颤巍巍地举在胸前。刘裕依次在每人爵内斟入一滴,然后回到自己案前,将兑献举起,说:“一荣俱荣,愿同众卿共饮!”说罢,先一饮而尽,众人随之也铜爵见底。
宋王亲自为群臣敬酒,这是从未有过的罕事。所以,群臣喝过酒后,人人惶惶不安,众人个个面面相觑,心里都在犯嘀咕。
待大家落座后,刘裕用手抨起胸前长髯,缓缓地说道:“诸位爱卿,酒过三巡,恐诸卿尚不知本王设宴之意。吾德舆者起兵京口,转战南北,屡建战功,权倾朝野,一心无二。元兴元年(公元402年)桓玄篡国,晋柞将亡,是吾首倡大义。物忌盛满,孤王已入知天命之年,殊荣如此,自觉仕途已尽,顿生归田之念。今日设宴,意即奉还爵位,归老京师,不知卿等以为如何?”
刘裕话音刚落,座下个个睦目结舌,继而交头接耳,都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刘裕为何说出这番话来。去年,晋安帝驾崩,文武百官对晋帝之死均心照不宣,认为宋王篡位就在眼前,谁知今日却要“奉还爵位,归老京师”,便不知刘裕居心何在。于是,文武百官中为刘裕歌功颂德者有之,苦苦挽留者有之,痛哭流涕者更不乏其人。如此这般地闹腾一阵,刘裕却始终阴沉着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来,当刘裕听到晋帝司马德文下密诏筹建虎贵军时,越发感到篡位称帝之举,迫在眉睫。为达此目的,他完全可以像杀死晋安帝一样.干掉司马德文。可是,他不想这么鸡鸣狗盗地干下去,他想堂而皇之地称帝,做得名正言顺。今日宴请群臣,又破例地为他们敬酒,并说出那番言不由衷的话,就是为了欲擒故纵,启发文武百官做出“劝进”的举动。
当年,桓玄企图篡晋称帝时,就曾在刘裕面前做过这种表示,刘裕立即猜透桓玄的真意。于是投其所好地说:“晋室微弱,民望久移,大将军应乘运禅代,以解民水火。”一个大臣能理解他的心意,说出他想听的话来。一股怒火在他的胸膛越烧越烈,恨不得喷将出来,烧掉眼前这群吵吵嚷嚷的文武百官。
宴会在不愉快的气氛中收场了。
刘裕回到殿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便破口大骂:“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张夫人闻声从内室迎出,见刘裕气得面色蜡黄,呼呼直喘,忙将他搀到长案前坐下,替他捶背。刚想问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内侍来察,中书令傅亮求见。
中书令是执掌朝中机要的命官,实为宰相。非皇帝至亲至信者不居此职。傅亮与刘裕同起北府军,相随多年,患难与共,情同手足。此人博涉经史,犹善文辞,又聪颖过人,所以被刘裕委以重任。方才在宴会上,他已猜到刘裕之心,但因公开“劝进”实为大忌,故不敢当众直言。当年恒玄篡位失败,除刘裕因带头起兵反玄,没受其累,余皆满门抄斩。这个教训,使他不得不引以为戒。尽管刘裕先给他敬酒,使他受宠若惊,感恩不尽,但他也不敢公开”劝进”,授人以柄。好容易等到宴会散后,他便尾随刘裕而来。因为他是宋王的常客,内侍察过,不等传话,他便走进了内殿。
刘裕见傅亮走进来,未予理睬。傅亮只好躬身施礼,说:“宋王滴酒之恩,亮当涌泉相报.”
“不如放个臭屁!”刘裕将身子一扭,把宽厚的脊梁扔给了傅亮.
“宋王,臣虽愚钝,但千岁赐宴之心,尚能尽悉.席上无言实为万全之计.今愿去建康为宋王完成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