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让大臣们返回长安,仁寿宫里只留下几名重要官员侍疾,其中有仆射杨素、黄门侍郎元岩、兵部尚书柳述、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右庶子(东宫官员)张衡(张衡原任扬州总管司马,是杨广的心腹)等人。太子杨广,住在文帝寝宫旁边的侧宫里,以便随时过来探视父亲。
杨广站在父皇的病榻前,看那老皇帝仰卧在榻上,精神萎靡,面容消瘦,两唇微微张着,呼吸迟缓而沉重,双目紧闭,有一粒泪珠儿顺着左眼角悄然流下。杨广心里暗笑,老头儿今年六十四了,还要两位这么漂亮的妙龄少女陪在身边,这不是成心糟践自己吗?他见父皇不作声,料他已经睡着,便悄然离开,回到自己的住室,坐在窗前想心思。七月天气,夏蝉齐鸣。仁寿宫四外都是山林,蝉儿也就特别多.但这噪声丝毫不曾打扰杨广的思路,他现在正在想:眼瞅着老皇帝要归天了,自己即将登上那垂涎已久的皇帝宝座。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那么先做什么呢?
算了!杨广不再去想,还是问问老杨素吧!那时几位大臣住在前殿。杨广懒得走,就写了封短信,让宫女去送给杨素。还让宫女在那里等着拿回信。
宫女把杨广的信送给杨素。杨素打开一看,原来太子是想知道皇帝晏驾之后,新皇帝登基应该做哪些事。杨素对这个不外行。他写了封回信,将新皇帝应该做的事一一开列出来,封好后交给送信的宫女。那宫女拿着信往回走。这几夭熬夜了,宫女缺觉,连走路都迷迷糊糊,应该回到太子住的侧宫,她却不知不觉地走到皇帝卧病的寝宫去了。等她发觉走错,刚要缩回脚,已被皇帝看见.皇帝喊住她,问她拿的什么。她只好把手里的信呈给皇帝。文帝拆信一看,大为恼火,原来太子外表那悲伤的样子都是假装出来的。他内心是盼着自己快死,他好早日当皇帝哩I
文帝正在恼火,却又见宣华夫人踉踉跄跄跑了进来,面孔涨红、发髻有些乱,而且双目含泪。文帝问她是怎么一回事。她吞吞吐吐不敢说。直到文帝拍着床喝问,宣华夫人才跪在地上说了四个字:
“太子无礼!”
原来宣华夫人去上厕所,在走廊上遇到杨广。杨广方才还在想“接收”她呢.这会儿看见,认为反正早晚是自己的人,何不先来亲热亲热。他走过去搂住宣华夫人。宣华夫人又惊又怕,但又不敢喊,只好拚命挣扎,发髻也乱了。这时走廊一头传来脚步声,杨广这才松开手回自己居室去了。宣华夫人跑进寝宫,惊惧未定,被皇上看见,只好如实察奏。
文帝听了哪能不气?他连连拍着床,嚷着:
“这样的畜业怎能付托大事;独孤误我,独孤误我!”他马上叫宫女去把柳述和元岩找来,对他二人说:
“快去召来我儿!”
柳述以为皇帝感觉不好,要找杨广,刚转身,就听皇帝又喊:
“勇!勇!”
元岩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这时皇帝正气得一劲儿哆嗦,连话也说不出了。柳述只好问他:
“陛下是要召杨勇来吗?”
文帝说不出话,但却连连点头.柳述和元岩退出商量。召废太子得有皇帝的救书才行。他俩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要召废太子,但觉得其中必有变故.他俩回到前殿取出纸来写救书,却被杨素看到眼里。杨素见柳、元二人神色紧张,忙忙活活地写救书,便装着无意的样子问:
“二公急急忙忙地作什么?”
“皇上要召杨勇。”元岩随口回答。
文帝怎么死的?史书说法不一。《隋书》的记载比较简单,只有“中外颇有异论”几个字《大业略记(大业是隋场帝的年号)》则说:“帝(指杨广)见事迫,召左仆射杨素、右庶子张衡进毒药。帝简烧健官奴三十人皆服妇人之服,衣下置仗,立于门巷之间,以为之卫。素等既入,而高祖暴崩。”通历》是另一种说法:“帝(指文帝)怒曰:‘死狗,那可付后事!’速令召勇,杨素秘不宣,乃屏左右,令张衡入拉帝,血溅屏风,冤痛之声闻于外,崩。”
但不管文帝是药死的也罢,“拉”死的也罢,他死于自己儿子杨广的手中,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皇上驾崩的噩耗,传进后宫,宣华夫人吓得战栗失色,她认为这次宫变是由她引起的,她一定会遭到不幸。哺时(指申时,下午五点钟),一个太监手捧一只小金盒,来见宣华夫人,说是太子赐给她的。宣华夫人以为是“赐死”的毒药,竟不敢打开。送盒的太监一劲儿催促。最后还是女侍替夫人打开了。等掀开盒盖一看,哪里有什么毒药,竟是几枚结扎得异常精巧的同心结。女侍们乐了,互相说:“这下子可以免死了。”可是宣华夫人是什么人?她是太子的庶母呀!.怎么能接这个同心结呢?她又羞、又恼、又恨,扭过身去垂泪。宫人们顾不得考虑夫人的心情,只要她不死大家也就沾光。于是有的求告,有的劝说,最后是几个人扯着夫人跪下朝金盒拜了几拜,算是“谢恩”。到了晚上,杨广果然笑嘻嘻来了。陈氏是个弱女子,哪里有力量反抗?古代把儿辈一**母辈称之为“煞(zheng)"。所以史书上记载着:“其夜,天子熏焉。”‘
第二夜,杨广又去住到容华夫人蔡氏的宫中去了。这时,他已用不着再戴那恭谨、谦逊等等假面具,也用不着再演戏,因为他已是皇上,可以为所欲为啦!
他一面在仁寿宫寻欢作乐,一面派杨素的弟弟杨约回到长安,接管了长安留守的职务,并假传文帝的圣旨,将废太子杨勇溢死,追封为房陵王。杨勇的八个儿子,也都被毒杀。还怕他们化为厉鬼作祟,埋时尸体头部朝下,让鬼魂钻不出来。
关于“六亲”,古代有六种说法,但通常采用《老子》的王弼注:“以父、母、兄、弟、妻、子为六亲”。那么杨广的六亲还有谁呢?父亲和大哥被他杀死了,三弟是病死的,四弟已被囚禁,兄弟中还只剩下个老五。自己当皇帝,老五服不服呢?
管他服不服,先把他召回来再说,于是场帝派车骑将军屈突通拿着高祖(即文帝杨坚,高祖是他的庙号)的玺书,征汉王杨谅回京―这是文帝刚死,还没发丧时候的事。
杨谅接到玺书时.并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但他却从玺书中看出了破绽。玺书就是诏书,上面盖着皇帝的御玺(大印),那还有错吗?然而场帝怎么也没料想到,文帝和汉王有个秘密约定。那是开皇十七年,杨谅接替三哥杨俊去作并州总管。他是文帝最小的儿子,文帝对他十分疼爱。杨谅临走的时候文帝跟他约定,如果用玺书召他来,就在“救”字旁边加上一个点作记号.有这个记号,说明玺书是真的;没有这一点,那这份玺书就有问题了。
杨广虽然狡诈.可是他哪里知道父亲和五弟会有这种秘约呢!
杨谅看出玺书是假的,当然不肯跟屈突通回京。屈突通只好自己走了。不久,消息传来,父皇已经晏驾,大哥也死了,二哥杨广即位。既然“中外颇有异论”,父兄的死因自然也传到杨谅的耳朵里,于是杨谅决定出兵为父亲和大哥报仇.
并州总管管辖的地区很大,西起太行山,东到沧海,南至黄河,在这一大片上地上一共有52个州.父皇还准他“便宜行事,不拘律令”,事实上他就是这一方的“小皇帝”。不过北方却有点麻烦、那就是游牧民族的突厥常常来骚扰。有一次,突厥又大举入寇,杨谅带兵迎击,结果吃了个大败仗,士兵阵亡了不少,而民众和财产、牲畜也被大量掠走.说明他这个年轻的主帅很不成熟。那时打败仗要受惩罚的,杨谅所领军队的将领有几十人受到解职的处分,还要发配到岭南效力。杨谅倒没受到惩罚,那自然因为他是皇帝爱子的缘故。杨谅不过意,上表给那些受处分的部下讲情,希望把这些人留下。文帝来信斥责他,说:“你是藩王,应当服从朝廷的命令,怎么能因为是自己的旧属,就置国家的宪法于不顾呢?告诉你,小子!你如果一旦没有我,若想妄动,他取你就如在鸡笼里捉鸡雏一般,你的心腹再多也没用。”
杨谅统辖五十二个州,但他只是主帅,军队分布在下面,由州总管具体掌握.因此。杨谅要出兵还要得到下面各州的总管(也多由刺史兼任)的支持。杨谅发出檄书,调各州刺史出兵,结果大多数不同意,肯支持杨谅的只有十九个州。事实上.有些州远在齐各燕赵,即便想支持杨谅,也是远水不解近渴。
当时积极拥护杨谅起兵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咨议参军王我que。王fl是梁朝名将王僧辩的儿子,颇有抱负,但得不到施展。所以他认为杨谅起兵,正是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还有一个是陈朝的大将萧去可,他降隋后郁郁不得志,因而也赞成杨谅起兵反对朝廷.但是总管司马皇甫诞不同意,他对杨谅说:
“从大王的兵力看,决不是朝廷大军的敌手。而且现在君臣的名分已定,讨逆无名,出兵恐怕无人响应。”
“我就说杨素造反,我去征伐他。”杨谅找了个借口。
“杨素犹在朝中,怎能说他造反?”
“那就说去讨伐杨素,以清君侧。”
要知道,出兵反对朝廷,如果没有能说服人的理由,很难得到大众的支持。不错,隋场帝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但那是他当皇帝以后的則。在此之前,他由于会“演戏”,还博得了个好名声,说他清廉、恭谨、礼贤下士。至于他拭父熏母,那还是个秘密,并没多少人知道,因此皇甫诞断定,杨谅如果起兵,非失败不可。他叹息说:
“大王一旦陷身叛逆,命系刑书。虽然想当个老百姓,恐怕也得不到了。”
听了这种不吉利的话,杨谅大为恼火,便下令把皇甫诞囚于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