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读了许皇后的书后,竟毫不怜悯皇后的苦情,反而把大臣们所言“灾异咎验皆在后宫”的奏章一股脑儿扔给皇后看,还写了回信以大义责备皇后说:
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软?孝文皇帝,肤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1皇后其刻心乘德,谦约为右,垂则列妾,使有法焉!
许皇后接到诏书,心里沉甸甸地不好受。说什么“咎根不除灾变相袭”,难道这“咎根”、“灾变”就真的在她这里吗?减了用度,还说这是“扶助德美”,是“华宠”。唉,有这么扶助和宠幸的吗?还说:“皇后真个要纵情享受了吗?”我的天哟!
于是许皇后便不再言语,默默地接受了这省减用度的华宠。
雪越下越大,远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那棵柳树在风中疲惫不堪地摇着头,,晃着身子,仿佛要摆脱这雪的纠缠;又好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地在风雪之中脚橱。
许皇后望着满天的风雪想:皇帝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疏远自己的吧?
许皇后的厄运其实是在赵飞燕姐妹入宫后才真正开始的。
容华绝代的赵飞燕和她的妹妹赵合德像一阵扑鼻的香风一样吹进宫来,吹得好色如命的皇帝骨软筋麻晕晕糊糊,吹得宫中红粉佳人敛眉低首供手称臣。那阵仗,那气势,能把整个地球都淹没了。
但吹到皇后这儿却遇到了阻力。赵飞燕姐妹入宫后第一次拜见皇后,许皇后就没给她们好脸子,头不抬眼不睁的,鼻孔儿里连哼也不哼一下。直到那姐儿俩跪得膝盖发麻腰背酸疼脖颈僵直,这才凤恩浩**不很情愿地说:“免了吧!”
后来许皇后就对班婕好说:“姓赵的这两个残货是什么东西?狗屎!妖里妖气的,不就是脸庞俏点儿,眼睛浪点儿,屁股白点儿吗?一个下贱得再也不能下贱的奴蟀,也敢这般作张作势乔模乔样地勾引皇上!哼,总有一天叫她们犯在我手里!”
许皇后这话说得实在有点冒傻气。在这美女如过江之螂的后宫之中不就是耍弄个脸蛋儿和年轻吗?娇美的容貌就像一块具有巨大吸力的磁铁,它在什么地方,就能把权力的魔杖吸向什么地方。这是后宫中每一位如花美眷必须心领神会的人生真谛,谁漠视了它,谁就等于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活腻了。
许皇后现在就正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许皇后实在算不得年轻了,俗话说:“人过三十天过午,”就她这年龄,在宫中人看来,别说“过午”,恐怕早已是暗淡无光地栽向西山去了。,可她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不知死活地“拿大”,犯傻不是?
果然没过多久,仇恨满胸妒火万丈的赵氏姊妹就开始反扑,以报当初那一箭之仇。她们说皇后、班婕好还有皇后的姐姐许渴等人挟媚道祝诅后宫,而且祝诅之中还咒骂了皇帝。这还了得?皇帝马上下旨严办,于是抓的抓,拿的拿,关的关,押的押。班婕好是个聪明人,当拷问她时她说:“妾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走正道修正业还不定能不能蒙福呢,何况歪着心思走邪道?假如鬼神有灵验,他绝不会受理这不臣的祝诅;要是没灵验,说了又有什么用?所以我绝不会干遗种傻事!”皇帝听了赞不绝口,不但免了她的罪,还另赏黄金百斤。
许皇后没这口才,更没这心计儿,只会怒发冲替暴跳如雷。但她暴跳如雷不如皇帝暴跳如雷,皇帝一暴跳如雷,她就既不“暴”也不“跳”更不“如雷”矣,皇帝拿着从皇后的姐姐处搜来的小木偶人递到许皇后眼皮底下说:“你说你没有,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
许皇后见了很惊讶:“怎么?她真这么干了?我还以为她说着玩儿呢”。她是说她姐许渴。
一句话说走了嘴就露了馅儿,她自己还没觉景儿,听话的人可早留了心:噢,真有这么档子事儿,那还有啥说的?于是皇后的老姐许渴和那些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女巫们一起被砍头,许皇后废居上林苑中的昭台宫,外戚贵族一个个都被打发回了山阳老家。
许皇后下了台,赵皇后接着登了场。这宫中的悲喜剧虽然还没演完,可主角已经换了人。许皇后的戏已经演到可怜又可悲的尾声了。
许皇后渐渐地记起来:她被废的那天也是个雪花飘飘的日子,那是在鸿嘉三年(公元前18年)的冬之月,她在雪花飘飘的日子里喜气洋洋地做了太子妃,又在雪花飘飘的日子里从皇后的宝座上跌下来,从此一撅不振,再也没有翻身。她疑惑不定地想:眼前这雪是好兆头呢还是坏兆头?
前些日子淳于长来信曾说,陛下可怜许氏家族人丁凋零祠庙荒芜,已诏命允准从前被遣归故郡的许皇后娘家侄儿平恩侯许旦重返京城了。许皇后着实欢喜了好一阵子,这就是说自己已有重见天日的希望了?老天有眼哪!
可是许多天又过去了,怎么还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消息?
许皇后从早晨醒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坐一会儿站一会儿,推开门又关上门。她取来披风和斗笠,正想去庭院里看一看雪,望一望柳,或者是什么也不看也不望也不想闭着眼睛瞎走一通。可就在这时来了人。
来的是廷尉孔光。
当孔光持着节符把皇帝赏赐的一包物事儿放在许皇后面前的一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披风和斗笠从她的手中脱落下来,像雪片一样落到地上;泪水绝望地涌出来哗哗直流,仿佛某个夏季里的一场热雨。
十年了,难道冥冥之中就是为了这个时刻而等待吗?为什么?
为什么?
孔光在宣读圣旨。孔光的嗓音有些沙哑,但读得抑扬顿挫一丝不苟。圣旨中说:皇后许氏废居长定宫中,本应闭门思过,反与定陵侯淳于长相交通,书函往来,戏侮莫禁。此已于妇德有亏,更欲谋立左皇后,罪不可赦……
许皇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在木雕泥塑般的呆立半晌之后,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地喊:
“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呀,陛下——!”
这疯狂的嘶喊就像一把利刃一样把孔光的声音切得破碎不堪连不成片,但孔光还是坚定不移地读了下去,直到读完。
许皇后确实没有活够,她宁愿做个卑贱的宫人也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这生命已不属她所有,廷尉的手下已经十分热心地过来帮忙了。他们就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抓着她的胳膊,揪着她的头发,撬开她的牙关,把药灌下去,然后便像扔一只死猫烂狗一样把她扔到了地上。
许皇后死在一个大雪飞扬的冬天,那个冬天玲珑剔透,白得让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