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客又一次去复奏皇帝,不一会儿又走马灯似的回转来,拿出诏书对籍武说:“皇上说了,让你今晚漏上五刻带孩子去东交掖门交给王舜。”
籍武问田客:“陛下听了籍武的奏书脸上有什么反应?”
田客说:“没说什么,就是两眼发直。”
籍武和田客二人啼嘘感叹了一番,见无可挽回,只得照办,把孩子交给了中黄门王舜,听说王舜对这小孩儿也很照顾,还为他找了个乳母;后来又听说是宫长李南奉旨取了去;再后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这个出生二十几天的男孩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籍武好不伤心,可田客又奉旨来到了掖庭狱,手里还捧着个小绿匣子。他对籍武说:“这小匣子里的东西交给曹宫女,陛下要你亲自看着她喝了。”
籍武知道曹宫女这回也活不成了,打开匣子,取出两枚药和一张小纸条。曹宫女接过书来一看,见是皇帝御笔亲书,上面写道:
伟能,努力饮此药,不可复入。
曹宫女放声大哭,没想到一夜雨露之恩竟招来杀身之祸!一死不足惜,可她忘不了孩子。她颠三倒四哭问籍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儿?我那孩子额头上有壮发,长得就跟他爷爷孝元皇帝一模一样。我那孩儿现在在哪里?我知道赵家姊妹放不过我们母子,恐怕孩儿也早已遭了毒手了。天哪!怎么样让长信宫太后知道点消息,救我那可怜的孩儿一命呀!”
曹宫女就这么哭着喊着踏上了黄泉路。
元延二年(公元前11年),又一个罪孽深重的年月。
中黄门靳严奉旨陪着乳医去给刚生产不久的许美人看病,还送去了皇帝给的三丸珍贵的保养身体的药。等他回到饰室准备向皇帝复命的时候,却听见里面在大吵大闹,他不敢进去,便站在门口等着,里面的吵闹声像一阵阵爆竹炸响,直撞出门来。
“好啊,原来一直在骗我!我一间从哪儿来,就说从皇后那儿来从皇后那儿来。既是从皇后那儿来,许美人的孩子又是从哪来的?说吧,是不是又想立许美人为皇后?”这是昭仪的声音,却没听见皇帝说什么。接着便听见昭仪捶胸顿足嚎陶大哭,皇帝在小声地劝。可是越劝哭声越高,闹得也越凶。只听里面“扑通”一声好像是从坐**掉到了地上,然后又是砰砰的撞击声,皇帝声音慌乱地劝着:“别撞了,别撞了,要是撞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原来是昭仪在用头撞柱子,只听昭仪泼妇似的又哭又闹,说:“我没法活了!现在就安置了我吧,我要回家了!呜呜呜——,快把这些破饭端开,我什么也不吃,干脆饿死好了!呜呜呜——。”
就听皇帝说:“唉唉,你看你这是怎么了?许美人生子,联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就气成这样,真是好没道理。好吧,你不吃,联也不吃!”
靳严在门外觉得挺逗的,就想笑,可又不敢,就强忍着,心想要是皇帝真不吃饭,让太后和大臣们知道了,那可有好戏看了。
昭仪还在里面嘎噢吸泣,过了许久,才抽抽噎噎地说:“我不吃东西是为了我命苦,陛下为什么不吃?”声音比先前弱了许多。想是知道这中间的厉害。皇帝没作声。昭仪又恨恨地说:“陛下常说:‘绝不负爱卿!绝不负爱卿!’这回怎么着?许美人有了儿子了,这不是负约是什么?”说罢又哭。
皇帝慑懦道:“联是说过不负爱卿,不让天下任何人位在赵氏之上。许美人不过是生了个儿子,又不是立她为后,你就急头白脸的,犯得上吗?”
昭仪抢白道:“还说不是立她为后,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说着又大放悲声。
皇帝劝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依你就是了。”于是就朝门外喊:“来人!”靳严挺了挺身子,走到帘外应了一声。皇帝就把御用的盛书绿囊交给靳严,说:“你把这书信交给许美人,她会有东西给你的,你就带到饰室来。”
靳严接了圣旨,也不敢问,就去见许美人。许美人果然把一个苇编的箱子交给靳严。靳严接过箱子带了回书往回走,也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走着走着,就听里面哇的一声哭起来,原来是许美人生的儿子!靳严抱着箱子回来,把箱子放在饰室帘南,就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一一退出,里面就只剩下皇帝和昭仪,门关得严严实实。又过了一会儿,皇帝推开门叫侍脾们进去,就听皇帝吩咐说:“这箱子里面有个死婴,把它交给掖庭狱丛籍武,找个僻静地方埋了,别让人知道。”
靳严惊得目瞪口呆。这孩子明明是皇帝的亲儿子,皇帝又没子,怎么就狠心……靳严摇头叹息,顿觉忽忽若失。史书上说:“(绥和二年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
皇帝太爱赵氏姊妹了,爱得轰轰烈烈如醉如痴,他两次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便是这“爱”的最好见证。
皇帝这一爱不要紧,身子骨可有点儿吃不消了。没有办法,只好吃药顶着,那时候炼丹的方士多的是,丹药自然也多的是,这药都由昭仪保存着,每次给皇帝吃一丸,就够乐一晚上的了。昭仪和皇帝都对方士感激不已。
后来就有那么一天昭仪吃了点酒,酒意微醒,微蘸的美人朱颜酩,脸似桃花娇艳可人,皇帝就动了情,昭仪一次就给皇帝吃了七丸,两个人就携手进了九龙帐。
当鸟儿叽叽喳喳地飞向树间花丛的时候,头重脚轻的皇帝也正准备起身,可惜他起不了了,他拿过衣裤想要穿上,手不听使唤,一点力气也没有,衣服掉在了地上;他想拣起来,刚一动弹便觉得天旋地转,匡哨一声摔倒在地上。
皇帝死了,皇帝真的死在“温柔乡”里。
皇帝一死,皇太后和王莽便开始向昭仪问罪,让她到掖,庭令那里详细交待皇帝夜间发病的情况,昭仪闻听大痛,一痛即绝,再哭再绝,拍打着坐床嚎哭道:“想我赵合德是何等样一个人!皇帝在我怀中也乖得像个婴儿,真个是贵宠荣耀天下无比I怎么能低眉敛手到一个小小的掖庭令那里去争辩什么帷慢中男女间的事情!”然后又拍着胸脯哭喊:“陛下呀,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撇下我不管哪!”
昭仪赵合德哭一会儿喊一会儿。哭得泪干了,喊得声哑了,就找来毒药喝了,死了。
妹妹赵合德死了,姐姐赵飞燕还活着。本来姐姐也在劫难逃,只因新立的小皇帝是她极力向死皇帝保荐的,这才没有死;不但没死,还被晋封为皇太后。可活着的比死了的也强不了多少,整天在一片声讨的怒吼声中以泪洗面,这日子过着也没多大意思。赵飞燕就这么又活了几年。到了元寿二年(公元前一年)六月,新立的皇帝也死了,又立了新皇帝,赵飞燕没了靠山,陈年旧事重提,弱不经风的赵飞燕已无力招架,一个回合也不用便败下阵来,被贬了又贬,贬成了那个世界上无法再贬的最低一级:庶人,让她去为两个死皇帝去守陵园。
那一天是在仲秋八月,天上朗朗的。空气爽爽的。长安城街头巷尾的小儿在稚声稚气地唱着那首“燕燕尾涎涎”的童谣。那声间传出很远很远,也很好听。赵飞燕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尾巴鲜艳的燕子,飞呀飞呀,后来就消逝了。
赵飞燕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