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想再跟对面的青年搭话,视线却在扫过周遭时顿住了。
方才还围着铜锅、呼哧呼哧吃着肉、大声谈天说地的食客,不知何时竟全换了模样。
一个个身着挺括锦衣,腰间悬着亮闪闪的绣春刀,正无声地坐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与方才的热闹劲儿比,简直像换了个地方。
北镇抚司除了指挥使,全员出动,将上下三层火锅店围得密不透风。
“军、军爷们……”
吕老汉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舌头都打了结,全没了往日的伶俐劲儿。
“我既没大张旗鼓,又没去皇城,你们搅我吃饭的兴致,未免有些失礼吧。”
白衣青年置若罔闻,依旧用筷子夹起一片鲜红的羊肉,在滚烫的沸水中涮过。
“咕噜。”
一共有两道口水下咽的声音。
一是摸不着头脑,却腿脚发软的吕老汉;一是先南镇抚司千户燕三,现北镇抚司副镇抚使燕三。
前者出于恐惧,后者亦是出于恐惧。
“指挥使大人有令,只要您不靠近皇城,我等不主动滋事。”
燕三走到白衣青年身侧,用眼神制止了周遭欲要拔刀的手下,又抬手虚按,示意不要有任何动作。
“那现在呢?”
白衣青年将涮好的肉放进碗里,麻酱混着肉香飘开。
北镇抚司副镇抚使燕三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朗声道:“陛下口谕!”
一语既出,吕老汉从条凳山跌下,双膝跪地,颤颤巍巍。
挤满厅堂的锦衣卫亦是跪地听宣。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白衣青年脸上露出不悦,将裹着麻酱的羊肉送进嘴里。
燕三见状,也没有开口斥责,只是转述道:“朕听闻你要前往北狄。你是大周武夫,又被冠以天下第一,到了异国他邦,莫要堕了我大周武夫的威名。”
一语既出,所有人仍是低着头,却一个个默契地心跳加速。
若是此时有人用余光去看,定会看到那些垂着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我如何行事,她还管不着。”
夏仁闻言只是冷笑,“便是哪天投敌叛国,也轮不到她置喙。”
魔头就是魔头,连陛下口谕都敢无礼驳斥。
自然有忠君爱国之士心头愤懑,却无一人出声。
因为彼时锦衣卫,御林军,皇城守备军三联合围,人数将万,也没能奈何这魔头。
便是有人听闻魔头夏九渊受创颇重,不复以往,也没有人敢去试探。
因为前一个试探之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使沈威,这个职位,到现在还没补上。
“另外还有一物相赠。”
燕三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抬手奉上一坛酒,补充道,“这是有天下第一美酒之称的‘与君别’,乃是取别君山的山泉水酿制而成,别君山如今满目疮痍,泉水堵塞,世上仅剩一坛。”
夏仁盯着酒坛,耳畔忽然响起一句老人别离的嘱托:“夏哥儿,去京城,别忘了替小老儿取最好的酒……”
“虽然迟了些,但还不算晚。”
夏仁接过,这一次,他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