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大地,武州
距离武州承宣布政使司不到三十里的城郊,立着一座极尽奢华的园林。
据有幸入内帮佣的仆从私下透露,这座园林不仅占地极广,内里更是别有乾坤。
整体是苏州园林的精巧布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随处可见。
厅堂里挂满了古董字画,假山后立着千年苍翠的铁树,池水中金鲤游弋,灵龟老鳖趴在石上沐浴暖阳。
整座园林无一不建在风水要地,无一不占尽地利。
曾有一位在京都颇有名气的风水大师南游路过于此,远远瞧见,当即色变,留下一句“此地干系重大,非天皇贵胄不能享用”,便匆匆离去,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亦有好事者尝试打探到底何人居住其中,却被那护卫在园林周遭的卫士一个眼神吓得屁滚尿流。
事后那好事者心有余悸透露,当时一个相貌平平的卫士抬手就是一记“离手刀”,气劲直逼十丈外,若不是他躲得快,当场就要丢了性命。
甚至还有人动过歪心思,觉得这园林太过富贵,说不定藏着僭越违制的建筑,想借此发笔横财,居然直接写了举报信,告到金陵的南镇抚司,盼着通过锦衣卫直达天听。
可结果呢?
锦衣卫不仅没受理,反倒把他连人带信一起扔了出去,还怒骂道:“武州承宣布政使司是一州核心,什么财主显贵敢把园林建在附近?真当那些二品大员是吃干饭的不成?”
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许多事就是这样,不上秤时看着不过二两重,真要较真起来,分量可能千斤都打不住。
若是一开始就敷衍了事,最后往往也没人深究。
便是真有人豁出性命递了血状、把官司闹到御前,那忙着调粮赈灾、与北疆蛮夷对峙的女帝,怕是也只会扫一眼奏疏,便随手掷给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冷声道一句“兹事体大,着武州承宣布政使司会同南镇抚司详查,具奏以闻”。
……
“屠都指挥使最近如何了?”
烧着金贵银丝炭的暖炉前,紫衣青年身披鹤氅,骨节分明的手摩梭着肩上的紫貂皮,漫不经心地问道。
“禀二公子,那屠洪真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明明已经让他面见了大公子,告知我等光复正统的大业,他非但不肯弃暗投明,还屡次出言不逊。”
乌三桂指着自己发青的眼眶,咬牙切齿道,“除夕夜时,下官带了一众同僚上门问候,虽是束缚了他的手脚,却没失了礼数。谁知那裨将假意投诚,把我哄到跟前,竟用脑门撞我的眼睛!”
乌三桂在武州做了十年从二品大员,从未受过这般戏弄,心头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明知在二公子面前该言简意赅说正事,却还是忍不住大倒苦水。
若换做以往,被人唤作二公子,实名赵绛庭的紫衣青年定会眉头微蹙,轻啧一声表达不满,然后面前的二品大员闻声请罪。
但此刻,他却是端起案上的天青釉色茶杯,摩挲着釉面上的细小开片,慢条斯理地问道:“后来呢,可是按我说的办了?”
“自然自然
乌三桂连忙点头,语气瞬间转为谄媚的惊叹,“下官不过是把几个跟那裨将出生入死十年的神策军小统领扒了衣服,用绳子吊在雪地里冻了七天七夜,让那被捆绑的裨将眼睁睁看着。”
“哪曾想,那油盐不进的裨将竟真这般服了软。”
乌三桂啧啧称奇,“高官厚禄,从龙之功他屠洪都可以不要,却为了区区几条贱命服了软,也只有二公子您能看透他的软肋!”
“屠洪本是将门之后,平南之役后北上,在拒北关戎马二十载。”
赵绛庭对屠洪的经历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虽说挣了个从四品神策军指挥使的衔,却始终没能进‘一王三侯’的帐下。说到底,还是燕云十九州铁板一块,太排外了。”
“金陵一事,本是安南王野心太盛,不慎触怒了太平教,才落得功亏一篑。”
他顿了顿,提起了一桩旧事,“屠洪的神策军虽是捡了便宜,但单论军事才能而言,二品的都指挥使也不算落入庸人之手。”
“女帝提拔他做武州都指挥使,他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武将,突然得遇赏识,自然生出‘死节报君恩’的念头。”
赵绛庭将那当世只存上百件的精致瓷器端在手中把玩,让对面的乌三桂一顿眼馋,“你们先前的软硬兼施,不过是成全了他的气节罢了。”
“于他屠洪而言,金钱、地位、女人,都抵不过‘气节’二字。这种重名的人,实在是世上最心软之人,”
赵绛庭随手将精致瓷杯扔到了乌三桂怀中,笑道,“你将他出生入死的袍泽悬在梁上,吊死在他面前,他心里自是比刀割还难受,妥协,不过是时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