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这番话是故意这么说的。先前贴出去的那两份告示,革除功名那一份只含糊写了三人“品行不端、有亏圣人教化”,并未点明具体犯了什么事;征集线索那一份倒是提到了盗尸、辱尸,却也没说被革了功名的人就是盗尸、辱尸犯。两份告示彼此并无关联,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蹊跷,百姓心里早已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他此时当众说曹文清三人干了龌龊事,就是要让那些本就浮想联翩的人再多一分佐证——衙门革除他们的功名,就是因为他们盗尸、辱尸。而这群书生里头,胡俊根本不信全是被人蒙骗蛊惑来凑热闹的。他抛出那一连串问题,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他想看看这群学子里,到底有没有人清楚那三个人先前干的龌龊勾当。果然。这话落地,一众学子脸上顿时都有些不自然。有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头埋得更低了。更有一两个人面色隐隐发白,眼神不自觉地飘了开去,不敢跟胡俊对视,也不敢看身边的同窗。胡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声道:“此案尚未最终审定,但所有人证物证俱是当场人赃俱获,件件经得起核验。”他也懒得再多费口舌,紧跟着又补了一句狠话:“再敢围堵衙署、寻衅滋事,一律按律法论处,当场革去功名,押入大牢彻查到底。”他眼下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撬开曹文清三人的嘴,没闲工夫在这儿跟这群书生蚝。众学子面面相觑,没人敢拿自家功名与身家性命赌这一回。又被胡俊身上的威势慑得底气全无,当即便有几个站在后排的书生悄悄往后退,想趁着没人注意溜出人群。可胡俊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这群上门寻衅的所谓生员学子。他侧身给身旁的虎卫小旗递了个眼色,小旗立时会意,抬手打了个手势。周遭待命的虎卫当即移步上前,呈半包围之势将一众学子牢牢圈在了当中。黑衣黑甲的军士往四面一站,把退路堵了。书生们顿时慌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同伴的肩膀,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呼。领头那锦缎儒衫的学生猛地转过身,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胡、胡大人!我等已经要散了,您这是何意?”胡俊抬手一压,沉声开口:“慢着,本官话还没说完呢。”他扫了一圈底下神色各异的书生,心里一阵鄙夷。这些被人当枪使的贡生,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世家子弟是被人推出来当先锋的,寒门学子多半是碍于情面、被裹挟来的。两拨人站在一起,可骨子里的东西完全不同。方才他放出那股威压时,世家子弟虽慌不乱,寒门学子却已有人腿肚子在打颤。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突然,倒让原本战战兢兢等着挨训的学子们愣了一愣。前排几个胆子小的寒门学子下意识往同伴身后缩了缩,不知这位胡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官也并非不近人情。看你们一众学子心系地方刑案,有心关切官府公事……本官很是欣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继续说道:“这样,你们各自写下姓名、籍贯,还有就读的书院。等这桩案子审讯完毕、尘埃落定,案情可以对外告知之时,本官自会差人逐一传信,将完整始末告知诸位。这样既全了你们的关切之心,也算本官给你们一个交代——如何?”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场的学子们没一个觉得轻。几个领头的世家子弟脸色当即变了。有人梗着脖子想争辩,嘴巴刚张开,便被胡俊冷冷一眼扫了回去。“怎么?敢来堵衙门闹事,不敢留名?”胡俊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几个领头的人脸上刮过去。“还是说,你们背后有人指使,怕名字落在本官手里,牵出背后的人来?”众人被堵得哑口无言。真强硬反抗?周围黑衣黑甲的虎卫把路全堵死了,人家腰间挎的可是真刀,不是摆设。要是被扣个“挟制官府”的罪名当场革了功名,那才是鸡飞蛋打,连哭都没地方哭去。这些来闹事的书生,也不都是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呆子。胡俊这番话一出来,他们便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今日把名字留下,日后案子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这位胡大人手里攥着名单,挨个“通知”上门,谁知道通知的是案情进展还是缉拿文书。这分明是秋后算账的前奏。可知道归知道,眼下这局面,由不得他们不写。周围是黑衣黑甲的虎卫,把退路堵得死死的。那沉默的压迫感比呵斥更有分量,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军士往那儿一站,便让人心里发怵。外围还围着黑压压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方才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乡邻请命,如今若连个名字都不敢留,那不等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承认自己心虚?自己打自己的脸,往后在宁海府的地界上还怎么抬得起头来。胡俊目光扫过众人,从衣着气度上便把世家子弟与寒门贡生分了个七七八八。穿锦缎的、腰间挂着好玉的、脚上蹬着崭新布靴的——这些是世家子弟。穿素布儒衫的、袖口磨得发毛的、脚上鞋子沾着泥点子的——这些是寒门。他心里有了数,冷声道:“本官也清楚,你们里头未必全是存心闹事的——有受人挑唆的,有碍于情面跟风的,也有当真被蒙在鼓里的。是非曲直,本官不搞一概而论。”说完这句,他故意停顿了几息的工夫,让那些寒门学子有时间消化他话里的意思。然后抛出了最勾人的筹码。“即日起,凡向官府提供此案有效线索、指认同党者,不论出身、不论功名,一经查实,赏银百两,由提学官署出具保荐文书,直接送入书城学院深造。寒素子弟首告有功者,保荐资格优先核定,无需再经院试遴选。”这话一出,人群里登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