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靠在车壁上,斗篷的兜帽滑下来一截,露出半张脸。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种很不满的语气嘟囔道:“被人看见就看见呗,怕什么,难道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吗?”胡俊正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听见这话,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小姑娘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我的小姑奶奶,人家明面上是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暗地里使的坏招,就你这小姑娘哪里拦得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用丹丹能听懂的方式说道:“丹丹,你知不知道,江南这些世家,最厉害的不是刀枪,是笔杆子和嘴皮子。”丹丹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笔杆子也能杀人?”“能。”胡俊正色道,“他们不用亲自动手。只要知道有你这号人,回头放出风声去,说你是南疆来的妖女,会邪术,害了人——你猜天下人会怎么想?”丹丹撇了撇嘴:“妖女就妖女,我又不怕他们。”“你不怕,你族里的人怕不怕?”胡俊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你老家在南疆不假,可南疆也是朝廷的羁縻州。朝廷派去南疆教化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儒门出身。他们要是在政策上动点手脚,卡一卡你族里的盐铁供应,断一断你族里的商路,你族里的人怎么办?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山、不跟外界打交道吧?”丹丹脸上的满不在乎淡了几分,嘴唇抿了起来。“你要是不怕这些人报复你,尽管大摇大摆地进去让他们看,可你还有族人呢?要是人家想拿你族人开刀,你拦得住吗?”丹丹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兜帽又往前扯了扯,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们中原人真阴险。”胡俊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所以到了府衙,千万别露脸。监牢里虽然换了我的人看守,可里头还关着别的犯人。你要是被他们看见,回头放出消息去,一样是麻烦。”丹丹从斗篷底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胡俊:“说好了,帮你办完这事,你就给我做好吃的。”胡俊点头:“当然。答应你的事肯定做到。”“我要吃那个……昨晚胖厨子说的那个……”丹丹把手指缩回去,掰着指头开始数,“拔丝山药、蜜汁莲藕、桂花糕、酒酿圆子,还有……”“行行行,都给你做。”胡俊连忙打断她,“不过你得先把正事办了。办完事,你想吃什么都行。”丹丹哼了一声,把斗篷裹紧了些,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幽幽地飘过来。“胖厨子说你还会做什么……什么‘蛋糕’……那是什么?”胡俊嘴角抽了一下。这个老赵,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他含含糊糊地应道:“一种甜点,做起来很麻烦,得花大半天工夫。”“那我要吃。”丹丹睁开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帮你办完事,你就给我做蛋糕。”“行行行……”胡俊无奈地叹了口气。丹丹这才满意地重新闭上眼。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胡俊不放心这个小丫头又嘱咐了几句到府衙后的注意事项。丹丹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似驱赶烦人的苍蝇。“你一路都说了好多遍了,比我们寨子里的老婆婆还能念叨。”胡俊干咳了一声。他这一路确实翻来覆去地叮嘱,什么不能露脸、不能出声、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办完事立刻回来……不是他啰嗦,是这丫头实在太不让人省心。“那三个人,犯的什么事?”胡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曹文清三人。“盗掘女尸,侮辱亡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还涉及杀人害命。现在查出来的,至少四具女尸是死于非命。”丹丹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敬鬼神、重礼法吗?怎么还会干这种事。”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胡俊注意到,她攥着斗篷边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哪里都有好人,也哪里都有畜生。跟是哪里人没关系,跟读没读过圣贤书也没关系。”“相反,越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私底下越容易干出丧尽天良的勾当。因为他们觉得,只要嘴上说得漂亮,私底下怎么龌龊都有人替他们开脱。”丹丹从斗篷下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胡俊看了好一会儿。“你好像很讨厌这些读书人?”胡俊笑了笑。“我不讨厌读书人。我自己也读过几年书。我讨厌的是拿圣人之言当遮羞布的人。他们把圣人的话挂在嘴边,不是为了修身养性,是为了给自己干的龌龊事找借口。”丹丹又把那只眼睛缩回斗篷里,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我们寨子里也有这种人。”胡俊正要问是什么人,马车忽然减了速。,!韩童儿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少爷,到了。”“直接从侧门进。”胡俊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府衙侧门的巷子里空空荡荡,两个黑衣黑甲的虎卫守在门口,见了马车,默默让开了路。马车直接驶进了府衙侧院,在一排低矮的厢房前停稳。几个起得早的吏员,听见动静往这边张望。还没等他们看清什么,两旁的虎卫便上前一步,黑甲往那儿一挡,把视线遮了个严实。那几个吏员赶紧低下头,匆匆离去了。胡俊领着丹丹快步穿过长廊,往监牢方向走。丹丹跟在他身后,她走路时银饰依旧叮叮当当地响,在狭窄的长廊里回荡,惹得两旁厢房里偶尔有人推开窗缝偷看,又被虎卫的眼神逼了回去。进了监牢,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稻草沤烂、尿液挥发、铁锈氧化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呛人。胡俊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掩住口鼻,偏头看了丹丹一眼,想给她也递一块。丹丹却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抬手用斗篷的领口掩住半张脸,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昏暗的牢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胡俊脸上。“比我们寨子后山的瘴气洞好多了。”胡俊不知道瘴气洞是什么地方,但听这名字,应该不是什么好去处。:()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