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业和刘启明对视了一眼。两人在宁海府共事多年,审讯犯人这种事不知配合过多少次。刘启明朝孙正业微微点了点头,孙正业便上前一步,朝胡俊抱拳施了一礼。“胡大人,要不还是下官来问吧。”胡俊转头看向他。孙正业拱着手,姿态很恭敬,语气也很恳切:“下官和刘推官在刑名上头多少有些经验,审过不少案子。若是胡大人信得过,下官二人愿代劳。”胡俊愣了一下。他看看孙正业,又看看刘启明。审案问话这种事,这两个掌管刑名的官员确实比自己这个半吊子强得多。专业的事就应该给专业的人去做,自己没必要硬撑着。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孙正业又施了一礼,走到曹文清面前。他和刘启明两人一个问一个记,开始重新盘问曹文清。毕竟是专业的,问得比胡俊有章法多了。虽然曹文清现在被丹丹控制着,本就不会思考什么,但孙正业的问法确实把很多细节都挖了出来。“你刚才说的圈子,除了你们三人,还有谁?”曹文清又报了一遍名字。这次比刚才更全。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连每个人主要负责什么都交代了。谁负责物色“货”,谁负责联系掘坟的,谁负责处理尸体,谁负责事后打点官府。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一共有多少人?”“算上我,十七个。”“都是哪些世家的?”曹文清报了一串姓氏。每报一个,在场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八个世家。有宁海府本地的,也有周边府县的。其中有两家是隔壁府县有名有姓的大族,跟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胡俊在旁边听着,心里把这份名单默默记了下来。八家。比他预想的还多。孙正业又问:“除了盗尸辱尸,你们还干过什么?”曹文清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丹丹在旁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曹文清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便开始说。接下来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刘兄不只是自己……他还炼丹。”“炼丹?”“用尸身炼丹。他把女尸的脏器取出来,晒干了研成粉末,加上朱砂、水银,炼成丹丸。他说这是古方,吃了能延年益寿。”“你也吃了?”“没有。我只看他炼过。他说我是暴殄天物,只图一时之快,不懂养生之道。”“还有呢?”“王家的三公子,有吃人的癖好。”监牢里静了一瞬。不是寻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漏了半拍的那种静。“什么?”孙正业攥着笔的手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墨汁滴下来,洇开一小片黑。曹文清木然地说下去:“他说古籍上有记载,吃人内脏能治病。他身子弱,常年咳血,说是肺痨。他弄到的‘货’如果品相不好,就剖开取肝生吞,喝血当药引。他说这法子是从一位高僧那里学来的,说是什么‘以形补形’。”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木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品相不好的‘货’,怎么处理?”“一般就扔了。反正是没名没姓的孤女,没人会找。”“扔哪儿?”“有时候扔海里,有时候烧了。看方便。”牢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火把在墙上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在地上,转眼就灭了。稻草堆里的潮气混着铁锈味,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孙正业的笔终于落了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抖了好几下,才写出几个字来。他写了几个字,停下,又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搁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刘启明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他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其他官员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郑谨双手撑着桌案,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他面前那张纸上还是空白的,墨已经研好了,他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胡俊站在人群外围,靠着石墙。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山洞里那七具女尸的画面又浮了上来。那些被硝石和硫磺处理过的皮肤,那些不正常的蜡白色,那些僵硬的四肢。还有沈班头那双充血的眼睛。他想过这个圈子会很脏,但没想过会脏到这个地步。孙正业缓了缓,又继续问。接下来将近一个时辰里,他和刘启明两人轮流提问,把曹文清这些年干过的龌龊事一件一件全掏了出来。每条口供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名,既有物证可查,也有人证可对。,!等曹文清的审讯结束,丹丹又对刘有才用了同样的手段。审李有才的时候,他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大半,人也清醒了不少。他跪在地上,抬头看见丹丹那双手又开始泛银光,整个人便抖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别扎我别扎我”。丹丹没理他,照样甩出银丝。没多久,刘有才便跟曹文清一样,眼睛上翻,神情木然,问什么答什么。有了审讯曹文清的经验,孙正业和刘启明问得更顺手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去,刘有才交代得也快。他不仅交代了自己参与的事,还供出了不少曹文清没提的细节。轮到陈海平时,丹丹还没动手,他就已经撑不住了。陈海平缩在墙角,裹着那条破毯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刚才审讯曹文清和刘有才的全过程,他一个字都没落下。每一句口供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三人之间互相知道的事,在这一刻全被摊在了纸面上,想抵赖都没处抵赖去。果然,丹丹刚走到他牢房的栅栏外,陈海平便从毯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团。“我招!我全招!求你们别给我上手段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丹丹回头看了胡俊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还用不用?胡俊点了点头。这时,府衙外突然传来一阵鼓响。咚……咚……咚。鼓声沉闷而急促,从府衙前院传过来,穿过大堂,穿过长廊,穿过一道道石墙,一直传到这监牢深处。有人击鼓。在敲府衙外头那面堂鼓。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孙正业放下笔,朝牢道入口方向望了一眼。刘启明直起身来,皱了皱眉。郑谨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绷得笔直。几个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疑问——这个时候敲鼓的,是谁?:()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