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和一众官员刚走到牢房外头的走廊,迎面便碰上匆匆赶回来的史大凡。他走得比刚才还快,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是冲进牢房的。走到近前时喘得厉害,胸口的袍子随着喘息一起一伏。额头上的汗把帽檐都浸湿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也顾不上擦干净,先朝胡俊伸出手。“审完了?供词给我看看。”胡俊把供词递过去。史大凡接过那叠厚厚的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的手指捏着纸边,一页一页地掀过去。掀到某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后翻。翻完最后一页,他把供词合上,长长吐了口气。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恶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他把供词还给胡俊时,手微微抖了一下。旁边的学政郑谨这时才开口问道:“史大人,前面是怎么回事?”史大凡又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闷:“百姓来告状。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拨人,都是家里有年轻女眷早亡或失踪的,看了告示之后去查了自家坟地,发现端倪,赶过来报案的。”他顿了顿,朝牢道入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补充道:“还有人在外头哭呢,说闺女死了三年,坟头看着好好的,挖开一看棺材里塞的全是石头。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求官府替他们做主。”胡俊点了点头。果然如他所料。史大凡拿着那份供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向胡俊,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胡大人,现在该怎么办?百姓来告状,咱们必须得受理。虽说本官可以把他们先安抚住,但府衙这边总得摆出个态度来。现在虎卫已经把府衙封了,不让那些本地的吏员出去,可既然接了案子,总得派人去查看吧?”他把手里的供词抖了抖,继续说道:“这一查,府衙里的消息就封不住了。那些衙役、吏员一出去,消息肯定传出去。到时候怎么办?”他顿了顿,又抖了抖手里那份供词:“还有,曹文清三人供出来的这些人。虽说大部分是咱们宁海府的,可也有周边府县的。这些人,咱们是抓还是不抓?怎么抓?胡大人,您得给个章程。”他说完,看着胡俊。在场的其他官员也都看着胡俊。胡俊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口供拿到了,名单也有了。八家世家,十七个人。证据确凿,供词画押。接下来就是抓人、取证、上报。但怎么抓、什么时候抓、用什么方式抓——这里头的分寸,一步都不能错。出手太轻,那些人闻风跑了,案子就成了悬案。出手太重,刺激太大,其他世家抱团反扑,局面就更难收拾。他抬头看了看在场的一众官员。“案子肯定要查。既然已经有百姓来报案,那就正大光明地查。先前封了府衙,是想打一个时间差,现在口供到手了,这封禁也该解了。”他看向史大凡,语气笃定。“史大人,你派人去查报案百姓家的坟地。该怎么验就怎么验,该填尸格的填尸格。阵仗不妨大一些,让外面的人都知道官府已经动了。既然消息迟早要传出去,那就让它传。咱们堂堂正正地查案,没必要偷偷摸摸。”史大凡听完,微微颔首。胡俊又接着往下说。“至于这名单上的人……分批抓。宁海府辖区内的,有一个算一个,今天之内全部拘到案。府衙出人,虎卫监督。那些涉及其他府县世家的,暂时不动,先让虎卫把证据拿到手再说。只要证据在咱们手里,他们跑不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有一条……名单里那些涉事的世家子弟,抓人的时候要小心些,最好先行关押在咱们自己的地方。监牢这边虎卫看得很严,出不了岔子,但押送的环节不能出任何意外。”胡俊说完,目光在在场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这时宁海府的同知曾大人提出了异议。“胡大人,咱们如此大张旗鼓地拿人,若是那些世家反抗,或者反应激烈,该如何是好?”他往前走了半步,又接着说道:“再说了,派去的人虽说有虎卫监督,可咱们府衙的捕快和府兵里头,有多少是世家的人?到时候他们用不用心办事,哪怕有虎卫盯着,也是件麻烦事。而且这命令一旦发出去,消息肯定会传到那些人犯所在的世家耳朵里。到时候人还没抓到,人家先把证据毁了、把口供串了,咱们这一番工夫可就白费了。”这些话不是在推诿,更不是在替世家说话。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宁海府衙的捕快和府兵,几乎都是本地人。本地人的意思,就是跟本地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没有直接关系,在一个地方住了几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好真撕破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胡俊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曾大人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现实问题,不是史大凡等一众宁海府官员推诿不办事,也不是他们怕得罪那些世家。他们这些人在宁海府当了这么多年官,被世家掣肘不是一天两天了。能撑到现在还没被架空,本身就说明他们不是软骨头。可现在的问题是,人手确实不够。他手下那些护卫,明面上只有十几个,暗处那批人又不能全拉到明面上来。虎卫虽然听调,但虎卫的人也不能全撒出去抓人——府衙这边还得留人防守,监牢这边还得留人看押,后门侧门各个出入口都得有人盯着。真能派出去抓人的,撑死了也就几十号。几十号人,要同时去抓十七个人,分布在八家世家。而且抓人不是光敲门进去把人铐上就完事的——得围宅子,得搜查,得封存证据,得控制家眷。一个人犯就得用掉一队人马。几十号人根本不够用。可要是让府衙的捕快和府兵去,麻烦就更多了。用曾大人的话说,人家用不用心办事,还真不好说。就算有虎卫盯着,消极怠工、通风报信这种事,想拦也拦不住。胡俊虽然本就是要借这案子来刺激那些世家,但时机得掐准。得先把人犯拿到手,把证据攥实了,把事情铸成铁案,上报朝廷。那时候再闹大,才算闹得有用。现在还不到全面刺激的时候。不能给那些世家反应的时间。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宁海府辖区内的人犯全部控制住。让他们连串供、毁证据的时间都没有。可人手不够,怎么抓?就在众人都沉默的时候。一名虎卫来禀报:“胡大人,府衙外有人求见。”胡俊和在场官员都为之一愣。这个时候求见的,多半是世家那边的人了。胡俊问道:“来的是谁?说了什么事没有?”虎卫答得干脆。“来人说是本城王家二家主,说是有一桩要紧事,想当面跟胡大人商议。”他沉吟片刻,对在场官员说道:“众位大人先去内堂歇息,商量一下方才议的事。我去会会这位王家二家主,去去就回。”:()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