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卫将人带入偏厅时,胡俊正在翻看那份誊好的供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合身,只是那颜色选得老气了些,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别扭。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进门便朝胡俊拱手。胡俊打量着这张脸,脑子里转了一圈,确实没什么印象。接风宴上宁海府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基本都来了,可眼前这人,他可以肯定,当时不在席上。他本以为来的是世家派来说情的,可见着人之后,心里又有些拿不准了。这人身上的气质跟接风宴上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家主不太一样……笑得太殷勤,姿态放得太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刻意的讨好。那种讨好不是装出来的,倒像是常年这么笑着、躬着身子、在某个圈子里混出来的习惯。是自己想多了?这人不是来说情的?“胡巡查使初到江南办差,一路辛劳了。”那人一开口,声音便带着几分谄媚。他拱着手,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半分,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在下王景,是王家二房家主。”胡俊朝王景拱了拱手。“王家主,此番找本官有何事?”王景直起身,笑着道:“说来惭愧,之前给胡大人接风那天,王某恰好不在宁海府。这回特意来拜见。”胡俊心里“哦”了一声。拜见?来当说客吧。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家主客气了,请坐。”王景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椅面。胡俊看在眼里,这人从进门到落座,每个动作都是刻意展现出来的。胡俊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急着开口。王景也没急着说话,只是笑着四下打量了一圈偏厅的摆设,像是在找什么话题。过了片刻,王景才又开口:“胡大人此番来宁海府,办差辛苦。这江南地界不比京中,气候潮湿,饮食也寡淡,怕是住不惯吧?”“还好。”胡俊把茶盏搁下。“本官也外放历练过几年,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哦?胡大人还在外为官过……”借着这个话题两人聊了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聊着聊着,话题便扯到了家族渊源上头。王景说到自家门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骄傲。他说自家是越州王家分出来的,祖上在越州也算有头有脸,只是后来人丁兴旺,各房便往外分了。他这一支分到宁海府,虽不如主家那般显赫,但好歹也沾着越州王家的光,在这宁海府地面上经营了几十年,也算站住了脚跟。胡俊听到“越州王家”四个字,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越州王家,江南三大世家之一。这来头可不小。但他转念便想起了青姨给的那份江南世家情报。越州王家确实势大,可这位王景,虽说挂着越州王家的名头,其实跟主家那边的关系已经隔了不知多少层了——旁支的旁支,说白了就是挂着个同姓的名头,真论起血缘来,恐怕还没宁海府本地那些小世家跟主家走得近。这些传承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就是这样。后代越来越多,嫡系就那么一支,其余的便一层一层往外分。分出去的支脉在地方上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再分出去的旁支,跟主家的关系就越来越远。表面上还挂着同宗共祖的名头,逢年过节祭祖时还能在同一本族谱上找到名字,可真要论起实际的往来和利益牵扯,早就淡得跟外人差不多了。这样分的用意也简单——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主家出事,或是其中某一支遭了祸,牵连不到其他支脉。就算朝廷要清算,也不至于把整棵大树连根拔起。这是世家大族传承几百年的生存智慧,说好听点叫开枝散叶,说难听点就是狡兔三窟。眼前这位王景,便是这棵大树分到最末端的那根枝杈。挂着越州王家的名头,实际上在宁海府经营自己的小买卖,跟主家那边恐怕也就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的交情。想通这一层,胡俊心里的警惕便松了几分。“胡大人。”王景忽然话锋一转,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烫金的礼单,双手捧着,站起身来,笑着朝胡俊走了两步。“胡大人远来辛苦,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接风宴没能赶上,实在是失礼。”那份礼单厚厚的,金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光。光看这封皮的用料,就知道里头的东西轻不了。胡俊看着那份礼单,没有伸手去接。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王景。聊了大半天,又是自报家门,又是攀扯宗族渊源,又是赔罪送礼——这戏做得够足的了。什么拜见,什么赔罪,说到底还是来当说客的。之前聊那么多,不过是想借着越州王家的名头抬高自己的身价,为后面的话做铺垫罢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胡俊把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不咸不淡地开口:“王家主,今日来找本官,是有事吧?不妨直说。”王景见胡俊没接礼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一瞬,他便恢复了那副殷勤的模样,也不恼,笑呵呵地将那份礼单轻轻放在胡俊身旁的茶桌上。然后退后两步,站回客座前,却没有坐下。“胡大人,在下此番前来,是想跟大人求个情。”胡俊“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问道:“求情?求什么情?本官只是个巡察使。王家主若有什么事要办,不是该找本地父母官史大人吗?”王景躬身赔着笑。“胡大人说笑了,这件事以您的身份背景,也只能找您来办了。怎么说,胡大人跟我们这些世家,总是有些渊源的。”胡俊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哦?这本官倒是不知。本官跟你们江南世家,还能有什么渊源?”王景往前凑了半步,笑着道:“胡大人所在的鲁国公府,从大夏开国起便一直屹立至今,都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大家都是世家,理应同气连枝。”胡俊没吭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等他说下去。王景见胡俊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其实在下此番来,是想替一些人求个情。胡大人这两日在宁海府办的事,动静不小,有些年轻人不懂事,怕是牵扯进去了。在下想着,这事儿能不能通融通融?”:()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