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8日,腊月廿九的羊城午后,太阳把青砖巷弄晒得暖融融的。巷尾那栋五层红砖楼格外扎眼——在遍地两层瓦屋的村庄里,这楼的水泥阳台还摆着两盆年橘,金红的橘子缀在墨绿枝叶间,像撒了把碎灯笼。
李默然踩着木梯,右手指尖沾了圈米浆,正把上联往朱漆大门框上贴。
浆糊是阿霞早上用糯米熬的,黏得发稠,蹭在指腹上凉丝丝的。
“阿霞,再看看,左角是不是还歪了点?”他头没回,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掺了几分练出来的沉稳。
佣人彩霞踮着脚,手搭在额前挡太阳,眯眼瞅了半天:“正了然少!比巷口王伯家的对联齐整多了——您这字写得真俊!”
李默然忍不住笑,指尖在门框上按了按,把对联压得实实的:“这隶书法,写的还行吧~”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嘀嘀”两声车喇叭,一辆墨绿的上海牌轿车缓缓停在巷口,车身上还沾着点泥点——看方向,是从市区来的。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强,心时代影音的总经理,穿着件灰呢子大衣,手里提了两个网兜,装着黄澄澄的柑橘和红富士苹果。
后面跟着叶爱民,珠影厂的干事,夹克衫拉链拉到顶,胳膊夹着个印着“羊城饼干厂”的铁盒,里面是过年时兴的万年青饼干和水果糖。
两人一抬头,就看见门框上的对联,齐声赞道:“好对子!”
“云卷千峰迎晓日,溪弹九曲接春风——横批万象昭苏!”李强走近了,搓着手笑,眼里的光藏不住,“这文采,比那些老秀才都强!新年好啊,才半年没见,你这个子又往上窜了,香江的牛奶果然养人。”
叶爱民也凑过来,拍了拍李默然的胳膊,力道不轻:“何止长高!比去年在电视台录节目时还靓仔!”
李默然从木梯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米浆,笑着回礼:“强叔、民叔新年好,快进屋坐。阿霞,阿芳,你们把厨房的对联贴了,记得把灶王爷像摆正。”
厨房里跑出来个穿碎花衫的姑娘,是另一个佣人阿芳,手里还攥着张灶王爷像,脆生生应道:“晓得了然少!”
“然少?”李强挑了挑眉,嘴角咧得更开,“这称呼接地气,以后我也这么叫你。”
三人进了屋,客厅里摆着套深棕色的木制沙发,茶几上放着个印着“囍”字的暖水瓶,墙上挂着本1987年的挂历,每页都印着电影明星。
李默然给两人倒了茶,杯子是带金边的瓷杯,里面的奶茶泛着浅棕色的光,飘着股红茶和淡奶的香气。
“尝尝,我自己泡的香江丝袜奶茶,”他把杯子推过去,“用的是斯里兰卡的红茶,滤了三遍,比街上茶餐厅的浓点。”
叶爱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砸着嘴道:“正啊!这味道,比我上次去广交会喝的还地道——然少,这奶茶有没有搞头?咱们能不能弄个摊子卖?”
李默然失笑,靠在沙发上摇头:“民叔,您就别逗了。我现在身家几千万,总不能去街边卖奶茶吧?传出去,香江的记者能写满一版。”
“也是,也是,”叶爱民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妈呢?怎么没见着人?过年不回家?”
提到爸妈,李默然的语气淡了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口:“别提了,他们回香江过年了,说是那边亲戚多,热闹。我本来想跟他们一起,结果专辑要赶工,错开了。”
李强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你爸妈李平和张凤,不是亲戚都在羊城吗?我跟你爸小时候还一起摸鱼呢,没听说他在香江有亲戚啊。”
“谁知道呢,”李默然耸耸肩,语气里带了点无所谓,“可能他们觉得香江比这边热闹吧。不说这个了,强叔,你们心时代最近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李强的脸色就沉了,叹了口气,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还能怎么样?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你没走的时候,公司门口天天有人来拿货,你的《恭喜发财》磁带,过年时能卖出去几万盒。”
“现在你去了香江,门口连人影都没有。去年想靠翻唱歌赚钱,结果盗版太严重,年底的时候,连批发市场的老板都不拿货了——一盒正版卖5块,盗版才三块,谁买正版?”
李默然挑眉:“你们股东就没想着招新歌手?总不能一直靠我的老歌吧?”
“招什么啊,”李强苦笑,“现在的歌手都现实得很,谁出的钱多就跟谁走。我们心时代本来就是小公司,之前全靠你撑着,你一走,连像样的歌手都招不到。再说,股东们意见也不统一,有人想转行做录像带,有人想接着做音乐,吵来吵去,没个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