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子习我字迹的涂鸦之作,不值得如此多番赏味,林——盟主。”
林南风闻声转头,与他默然对视。
林南风看来的眼神,依旧随和平静,并不意外自己道出他的身份。
他端起武人的架势,防备地将右手隐回桌下,向后靠去,左手端盏,向自己致意饮酒。
“怪不得秦岭之中,垂荫堂之众对在下紧追不舍。”
他似恍然大悟的慨叹,语意间未有对自己追捕、驱逐命令的不快与怨怼,笑意温和间,更像沉浸在与时鸳的游戏之中,而他柳羡仙只是他二人对弈的棋子。
他转头继续欣赏词板上的题词,那是眼前她唯一留下的真实痕迹,根本不在意是否冠着他人名姓,他眼中漂起宠溺与爱慕,“柳羡仙”三字只是无关紧要的符号,只是传递情愫的媒介。
柳羡仙端盏而饮,冰凉酒液,浇不透逐渐滚烫的肺腑。
林南风继续“赏鉴品评”,笑道:
“以她聪明才智,学柳少堂主的字迹,只有五成相似,少堂主的字,的确难学。”
看他执壶过来斟酒,柳羡仙举盏相迎,在他的笑意里,听出最深的讽刺,无毒无害的一句反问,将她书房临帖、词板落笔间的柔情,挑散如长安漫天雪花,终落尘土,归于无痕。
随辛辣酒液,咽下这一句挑衅,柳羡仙仰脖饮酒,挑眼望向自斟自饮的林南风,笑道:
“像几分都无妨,闺房之乐,夫妻——情趣而已。”
看到他低头莞尔,柳羡仙意外皱眉,意外他居然不排斥自己与时鸳间的夫妻定义。
林南风左手执壶,上前再为他斟酒。
柳羡仙一眼望到他左手腕上,显眼的笔直切口伤痕,而在他仰头饮酒间,他衣领下,颈边那不规则的伤口,深浅不一的瘢痕,在的灯光下映出不同光泽,那是用牙咬出来的伤口!
柳羡仙想起尹无厌手腕上交叠的数道切口,他与林南风都应是,她堂堂门主之尊,血鼎怎么会只有一个?
可她不止喝过林南风的血,不止是手腕切割伤上的汲取,甚至是紧搂在他身上,生生撕咬开颈侧皮肉,用尽全身力气的深深吮吸与相拥!
左手指腹紧按着鎏金管上的机窍,脑海中亦真亦幻的画面显露,时鸳在他怀里抬头,舔舐过唇间血珠,挑衅地望向自己。
他右手举盏,忍着心海翻波,平静地含笑饮酒。
林南风品味口中烈酒回甘,轻嗅杯中酒香,漫不经心道:
“她仿我的笔迹,可以写到我都分不清真假。”
笑意一散,冷眼落上他潇洒品酒的老饕模样,这一句真假难辨,让他一败涂地。
柳羡仙才发现,面前人的锋芒如明月高悬照耀,看似温和无害,实则用最高高在上的俯视,否认完掉他与时鸳的所有,用他无法企及的过往,瞬间抹除他柳羡仙存在的意义。
最后的理智,控制着左手中的拇指,始终未按下那一下机括。
曾众醒在帘外道:
“少主,接您回去的车驾到了。”
“恕不奉陪。曾掌柜,招待好贵客。”
柳羡仙拄杖起身,转身走至边厢外,刚走了两三步,见到大门处已是燕北还走了进来。
他大大咧咧地将腰间酒壶,抛给跑堂,眉飞色舞地笑道:
“快快快,最贵的酒打满,今天是赌约最后一天,记在竺神医账上。”
关于那边厢中的人,柳羡仙并不打算开口,却听门口处一声温柔轻唤。
这是他这一辈子里,最怕听见的一次。
“阿羡——”
一身长风毛官绿色大氅,染着屋外风雪寒意,她摘下兜帽,鬓边那支攒珠蝴蝶金钗,于灯火下灵动如翩飞,眉眼间的浅淡笑意,沁着她惯有的洞察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