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全身即刻僵住,左手紧握的金钗还抵在她颈边,双目冷冷接住她眼底的杀意,他一分兴奋笑意未完,随即是无尽失落地皱眉。
他面前是慕鸳时,没有时鸳的温柔与虚与委蛇,只剩自信的杀意与倨傲。
时鸳唇角微扬,左手拇指没有离开机括,鎏金管抵在他下颚处未动分毫,自负地冷笑,唯有一句:
“算账,我不如你;杀人,我比你狠。”
她右手自信地推开颈边金钗,在榻沿摸索着站起身。
“金钗划开血管,只要止血及时尚有一线生机。但这个角度,加上鎏金管的力道,金针从舌底入,自风池出,会让你瞬间停止呼吸。别说竺澄,神仙也难救。”
他失声苦笑,再也握不住那支攒珠蝴蝶金钗。
啪嗒一声,金钗坠地,随后是钗上珍珠散落的嘈嘈声,等那嘈嘈声彻底静默,他才长叹出心中的痛惜。
声音渐息,柳羡仙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回到那静如深潭的模样,贪看面前汹涌着杀意的未婚妻,在她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实的她,不再佯装的娇弱和顺,唯有掌控一切的超然自负。
他展眉轻笑,命悬一线之下,鼻尖还是她身上惯有的冷冽柏木,其中腊梅与沉檀相混的甜味诱意更浓,望着她笑道:
“我说过,鸳儿下手,又准又狠。若你杀了我……”
时鸳唇侧笑意带着讥讽,真以为自己不敢杀他?
重重一声冷哼,倾泻他想控制拘禁自己的一切恨意。
“杀了你,我也照样能控制得了柳家!”
柳羡仙微微侧首淡笑凝望,风度、涵养又回到他的身上,开口是他冥思苦想都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嫁给柳羡佑,你还是柳夫人。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让竺澄救我?何必说那一箩筐的话让我前来长安?何必信誓旦旦地跟我要一个‘柳夫人’的名分?”
时鸳长睫微微颤动,垂眼避过他的目光,所有情绪缓缓消退后的直言不讳直达心底,他又变回沉静似水的谪落仙,平静地触及一切的关窍。
终该认清一切事实。
时鸳颤抖着收回左手,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泪意渐涌的灼痛,迅速被替换为看透一切的冷嘲与漠视,她理好衣衫。
“你我之间,至此时此刻,不是权宜之计,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那四字掷地有声,她已是转身推门,伴着一声马嘶,冲入风雪黑暗之中。
而屋内,柳羡仙静听马蹄声远去,“多此一举”四字,是凌迟的行刑。
*
一夜风雪不尽,长安又被盖上一整层的白雪。
清晨天还未亮,折花院作为长安最大的青楼一片睡意绵绵,连看门的小厮都在一夜莺歌燕舞之后,昏昏未醒。
顾正亭推开怀中已无知觉的半裸美人,锦被被骤然掀开,正想开嗓子骂出声,却被人拿抹布塞住了嘴。
他哼哼唧唧之间,被这汉子提起,按到了桌上。
而桌前,是一女子平静悠然地执壶饮酒,那衣衫,还有那面具,他在柳汇川寿宴上见过,是慕鸳时!
顾正亭大骇之间挣扎数下,脑袋被那汉子按到了桌上,他喉间含糊不清地求饶:
“剑仙……饶命……饶命……”
慕鸳时确定他被吓得不会再大喊大叫,扯出他嘴里的抹布,她饮酒间轻声询问:
“不想死啊?”
顾正亭瞪大着双眼着急点头,却看到了更目瞪口呆、心惊胆战的一幕,慕鸳时缓缓摘下脸上面具,露出的是马球会上所见的柳羡仙未婚妻时鸳。
这下绝对活不了了!
他崩溃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糊了满脸,绝望地闭上眼睛,低声呜咽着:
“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柳夫……剑仙饶命。”
她左手支于桌上,轻托着下颚,笑眼相对:
“再给你个机会,回答对这个问题我饶你不死。换了卖给竺家的金线雪蒿,是谁主使?何氏,还是顾彼云?”
顾正亭含泪的眼睛疯狂眨动,语气里是求生欲驱使下的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