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枭笑痕凝僵在嘴角,他低头眨眨眼,再抬头时语气依旧温和:
“杀我?你是担心我对你寻仇?”
时鸳低头摇首,素指拈起落在墨色盖毯上的鲜红梅花,端详着陷入回忆。
“有人想用你来扳倒我。”
她顿了顿,打开尘封许久的记忆组织起语言。
“顾彼云等人觊觎门主之位已久,师父死后,我只好秘不发丧,以师父名义收回他们手中的明使令与堂主令,才公布死讯。”
她想到慕则焘的死,胸口一窒,瞬时掐碎了那朵梅花。
“扳倒我最快、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动用‘一入蝶舞,前缘尽弃’的铁律。人选有两个,你与白无往。白无往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却实在是个狡猾的剑客。我找不到他的行踪,便只能先找你。”
她转头抬眼,冷冷望向白辞枭眦目惊讶之色。
白辞枭被她的冰冷平静深深刺痛,心头狠狠一抽,伸手探上她腕间脉搏。
“小翎子,哪里不舒服?怎么想起说这些事?”
时鸳手上一暖,眼中却是濡湿后的微凉,耳边响起他在大漠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这么多血,你可伤着了?
“哥,我笃定你知道后不会怪我。我算计任何人,都能还他千倍百倍,唯独哥哥,我还不了一点。”
他低头展开她捏碎梅花的手,用袖子擦去她指尖花渍,沉声道:
“我是你哥哥,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都是心甘情愿的。你要还我什么?”
时鸳轻仰头,让渐蓄起的泪水不至于滑落。
“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妹妹,我甚至要你照看我娘。不值得哥哥……”
白辞枭听她提起生母,手中动作停顿,长叹间白气散于墨色盖毯。他没有抬头,只是轻柔地扫去毯子上的落花。
“你若要还此情,就还给老林。三年,我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他不是练剑,就是小心翼翼地照顾练霜蛟,只有在准备北上时,他才活了过来。衣裳、点心盒都是他兴高采烈地备下的。”
时鸳没有即刻答话,一滴泪滑过她的面颊,落在墨色盖毯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白辞枭没有抬头,但手上动作俱停。
她再度开口时语气渐冷:
“他若与荣照灵琴瑟和鸣,我现在也不用软禁她。荣照灵好歹是医仙传人,我关不了多少时日。”
白辞枭浑身血液一凉,抓住她的手腕,抬头看向她沉静的双眸,问出心底疑惑。
“既然你当初不想再续前缘,又何必让他念念不忘?小翎子,那日早上我都看……老林对你奉若仙人,决不会乘人之危,若不是你……”
时鸳决绝地打断他,语调如冰封般平静,但握着扶手的左手在微微颤抖。
“对我念念不忘的江南盟主,才是最趁手、最锋利的剑。”
白辞枭握紧的手指在那一刹那僵住,思绪回到那日天色微亮:他在西湖里守着那年第一支莲花的盛开,他带着那支花在她门外的石桌旁细致地插瓶。一声门响,他转头——林南风从门内出来,反手带上门。四目相对下,林南风愣了一瞬,尴尬地撇过头,转身而去。白辞枭站在石桌前,手里扶着那支莲花,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时鸳的眼中搜寻不到一丝愧怍,失望地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而她话间一顿,抬眼看向栏外将谢的梅花,音色冰凉地将往事盖棺论定。
“当初在益州,我和他一拍即合地承认婚约,一开始就没有情投意合。直到最后,他安稳地坐在江南盟主的位置上,而我用一切保住身中恨心针的半条命。”
他回过神不死心地追问:
“你当真对他没动过心?”
她落眼看向他,嘴角那一抹淡笑与呼出的白气一道未散已凉。
“哥,我从来就没有感情。”
闻言,白辞枭心中被一刀划过,无声泣血。他瞳仁震颤,深吸一口气,侵入肺腑的寒意都盖不住无数心疼。他沉默良久才正声开口,顺着她的话陈述眼前事实:
“你若要这般看自己,那你对姓柳的也没有感情,等你好些我就带你走。我不想你为了权势委身于人。嫁不嫁林南风都没关系,你要门主的位置,哥哥就为你杀出一条血路。顾彼云在长安孤身一人,是下手……”
时鸳急握住他的手,柳眉深皱,笃定地拒绝:
“不行——门下之事哥哥一旦牵扯进来,会被蝶舞门下血蝶追杀令。哥哥已经因为我吃了这么多的苦,我想还哥哥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