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顾名思义,就是杯盏置于小竹筏上,顺着水流而动,遇弯停泊,则面前之人需端起茶盏,并作诗一首。
诗文上佳,则声名鹊起;作诗艰涩,则罚酒一杯。
往年王羲之邀友人兰亭修禊,正是共赴一场流觞曲水,《兰亭集序》后世无人不知,更是让文人奉其为天下第一风雅事。
可惜周沛一对这风雅事不感兴趣,她作诗一般,也不喜欢拿自己的短处去衬别人的长处。
幸而她的位置选得好,正巧在曲水流觞的末位,不必担心被点起来即兴作诗。
黄大郎穿一身褐绿色宽袖锦衣,想来是在官场磨砺了一年半载,如今气质介于少年风流和中年的稳重之间,往那儿一站,通身主人家的气派。
在座举子们都瞻仰般看着他,他倒是处变不惊,从容地在上首的位置上坐下来,随即拍了拍手。
一行衣着单薄的貌美侍女款款走了进来,在众人身侧空地的蒲团上跪坐,手中各自捧着一样东西。
举子们自诩斯文,绝不会像纨绔一般盯着女郎们瞧,但她们手里的东西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可惜每样东西上都盖着绢布,让人看不出是什么。
其中一红衣女子走到黄大郎身边,掀开绢布,露出她手上端着的酒壶和酒樽。
她容貌并不出众,通身却有一股知礼的温婉之气。
顶着众人的视线,她也丝毫不见怯场,笑着道:“诸位才子,幸得校书郎大人相邀,今日这场流觞曲水宴就由茹娘主持,若有疏漏,还望诸位担待。”
周沛一把玩着折扇,看向红衣女子的神情若有所思。
她身旁的举人似乎也是长安人士,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起那红衣女子。
周沛一侧耳去听,就听他道:“这茹娘如今可是长安最有名气的都知,据说旁人想见她一面都难,这黄校书真是有面子,能把人请到这儿来。”
另一人问道:“不就是个乐女?有那么厉害?”
“啧,你这就错了,若是普通的乐女,哪里能引得那么多风流名士追捧?据说啊,她才华堪比谢道韫,那些风流之士有什么不顺心的,往她府上走一遭,便能叫她哄劝得身心舒畅,烦恼尽消。”
本朝风气有变,真正的风流雅士们早已不兴狎妓弄玉那等有失体统之事,便是身旁有女作陪,不看容貌不看身姿,端看她是否有才情。
倘若哪个世家郎君得了才女青眼,成了她的入幕之宾,传出去才叫面上有光,证明此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被他拉着说话那人显然不信,也不懂什么风流韵事,不屑道:“说到底不也还是个乐女,再有才也就是在女人堆里,凭一张巧嘴哄人的玩意儿罢了,竟也值得被这些世家子弟奉为座上宾。”
他话音刚落,周沛一眯了眯眼,心下闪过不悦。
他身旁那人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脸上满是对牛弹琴的无奈。
“好你个吴兄,当真是块木头。”
端坐上首的茹娘压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仍笑意盈盈地同举子们解释曲水流觞宴的规矩。
“以景作诗,自有意趣。但今日茹娘出题,便斗胆设一规矩——举杯者须在盖着绢布的物件中择其一,以物为题作诗一首。所作律诗须得在座才子之中十人说好,才算过关;反之少于十人,举杯者还是要被罚吃酒。”
举子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擅诗文者胸有成竹,不擅者愁容满面。
毕竟作不出好诗是小,在一众举子中丢脸是大,还未科考,就在举人们中间低了一等,谁能愿意?
但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茹娘已经斟了杯酒递给黄大郎。
后者淡定接过,随手一指,绢布掀开,竟然是一幅丹青之作。
画中绘山绘水,虫鸟飞鸣,是很常见的山水画,但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远山流水,可见画师技艺精湛不俗。
“这幅画近来颇受长安士人珍赏,原先是挂在妙手阁寄卖的,黄校书一见便心生珍藏之意。正因如此,诸位才能在这里见到它。”茹娘娇笑着说道。
举人当中亦有会画丹青之人,自然也能看出这幅画背后的人技艺水平之高,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还猜测,这画可能是哪位丹青圣手的随笔,指不定是家中骤然落魄,不得已才将此画寄卖,换取银钱。
周沛一也是个丹青手,她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那幅画,心下也不由得可惜自己来晚了,画已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