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真蹲在门槛上,捧着一碗梅子酒,喝得很慢。
他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布上洇开一团暗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打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榕树,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晚了。”他说,“罚三碗。”
楼望和跨进门槛,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没接酒,径直走到秦九真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琥珀玉,摊在掌心。
马灯的光照在玉面上,琥珀色的光芒流转开来。
秦九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放下酒碗,伸手想去触碰那块玉,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
“养魄玉。”他的声音哑了,“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后院墙角。上个月初八一个掸邦老客送来的,说是祖传的。”楼望和把玉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刻字,“你自己看。”
秦九真接过玉,凑到灯下。
那行字很小,刻痕却极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刻字之人全部的力气。“望和吾甥,见玉如晤。玉墟之约,三十年为限。舅沈怀瑜,绝笔。”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雨声从大到小,又从
小到大。
“沈怀瑜。”秦九真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枚放了太久的橄榄,苦涩之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回甘,“你舅舅?”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站在门口,弥勒玉佛在她胸口微微发光,那些刚刚被养魄玉唤醒的秘纹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沿着她的颈侧蔓延开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里有一种楼望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深埋多年的记忆,正在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沈怀瑜。”她说,“我父亲的弟弟。我出生那年他就失踪了,沈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有死。”秦九真把琥珀玉轻轻放回桌面,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他去了玉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晚见到的那个人,姓沈。”
风从门口灌进来,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秦九真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开始讲他今晚的遭遇。
“我从滇西回来的路上,抄了一条近道,走的是野人山南麓的老驿道。那条路荒了少说有二十年了,两旁全是半人高的野草,马蹄踩上去都听不见声响,像走在棉花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楼望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走在一条路上,却觉得这条路不该有人走。”
楼望和点了点头。
他懂。
这半个月来,他每次试图催动透玉瞳,都有这种感觉——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却怎么都回不到从前了。
“走到半夜,月亮出来了。”秦九真继续说,“月光照在前面的山坳里,我突然看见一个人。他就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一身灰布长衫,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捏着半块玉佩,对着月亮反复地看,反复地摸。”
“你就这么走过去了?”沈清鸢问。
“我当然没那么傻。”秦九真咧嘴笑了一下,牵动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荒山野岭,深更半夜,一个白发老头坐在路边看月亮——换你你敢直接上去搭话?”
“那你做了什么?”
“我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隔着二十步问他:老人家,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