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秦九真就把马喂好了。
他喂马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喂马是一把草料一把豆子,他喂马是先蹲在马面前,跟马说几句话,拍拍马脖子,然后把草料捧在手里让马自己来吃。楼望和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马也是江湖上的朋友,朋友之间总得先打个招呼。
沈清鸢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她的行李很少——弥勒玉佛贴身收着,仙姑玉镯扣在腕上,一袭深色劲装,外面罩了件灰布斗篷,干净利落。她在山谷出口的石头上坐着,晨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望和还没起?”秦九真牵着马走过来。
“起了,”沈清鸢往山谷里看了一眼,“他在看眼睛。”
秦九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楼望和独自站在昨晚那堆篝火的灰烬旁,闭着眼,将那块火玉髓贴在眉心。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动,像一尊石雕。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还是糊的。远处的山只看得清轮廓,近处的树只看得清枝干,树叶糊成一片绿雾。但他看清了脚边石缝里长着一朵野花,紫蓝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这么小的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眼睛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扫一眼就过,哪有功夫看一朵野花?现在眼睛不行了,反而看到了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他把火玉髓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山谷出口,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吧。”他说。
秦九真把缰绳递给他:“眼睛怎么样?”
“还是糊的。”
“那你还笑得出来?”
“谁说我笑了?”楼望和翻身上马。
“嘴角。”
“风吹的。”
秦九真正想开口,沈清鸢已经策马走在了前头。她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别斗嘴了。今晚之前要赶到老熊岭。黑石盟的暗哨遍布方圆三百里,白天走山路最安全。”
三人三骑,踏着晨露出了山谷。
滇西的山路不好走。
不好走不是说路窄——这些山路都是千百年来马帮踩出来的,石头被马蹄磨得光滑如镜。不好走是说,每走一步都要担心旁边林子里有没有人盯着。
秦九真对这一带了如指掌。他年轻时候在滇西混过几年,帮一家玉矿押过镖,哪座山有条密道,哪条河有座独木桥,他心里门儿清。他带两人走的全是山脊线——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但风也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走到正午,三人在一条山溪边停下来歇脚。
马在溪边饮水,秦九真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忽然站起来,目光盯着对面的山脊,一动不动。
“有人在看我们。”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装作弯腰捧水,压低声音问:“几个?”
“至少三个。一个在正对面那片松林里,两个在左边山脊的巨石后面。从我们停下来的那一刻就没动过,是在观察。”秦九真慢慢擦干脸上的水,“不是一般的山匪。山匪没这个耐心。”
沈清鸢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手里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弥勒玉佛。她垂着眼帘,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口诀。片刻后,弥勒玉佛的眉心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是黑石盟的探子。他们身上有邪玉的气息,很淡,但玉佛能感知到。”
“冲我们来的?”楼望和问。
“不一定。可能是在这一带例行巡逻。也可能,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我们要去见的那些人。”
楼望和慢慢站直身体,装作伸了个懒腰,余光扫了一眼对面山脊。他看不清——太远了,对面的山在他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绿色。但他听见了秦九真的描述,记住了位置。
“能绕过去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