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秋,八月二十六日,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任命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保,尚书和峤为少保。拜太子生母谢氏为淑媛。贾皇后将谢氏安排到别的宫殿,不让她与太子相见。
当初,和峤曾经从容对武帝司马炎说:“皇太子有淳古之风,但末世多虚伪,恐怕他办不了陛下的家事。”武帝默然。后来有一次,和峤与荀勖一起侍奉武帝,武帝说:“太子近来入朝,颇有长进,你们可以去看看他,谈谈时事。”几人去看了,回来之后荀勖等都说太子明于见识,气度高雅,正像武帝说的那样。和峤说:“还是跟以前一样。”武帝不悦而起。
等到司马衷即位,和峤跟随入朝,贾皇后让司马衷问和峤:“你当初说我办不了事,今天看来如何?”和峤说:“臣之前侍奉先帝,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说错了,那正是国家的福气。”
8冬,十月六日,任命石鉴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为司空。
9任命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元康元年(公元291年)
1春,正月一日,改年号为永平。
2当初,贾太后为太子妃时,曾经因为嫉妒,亲手杀死数人,又用戟投掷怀孕的姬妾,刺破其肚腹,胎儿当即就掉出来。武帝大怒,整修金墉城,准备废黜她,把她关押进去。荀勖、冯紞、杨珧以及充华(嫔妃称号,居于九嫔之末)赵粲一起求情营救她,说:“贾妃年少,嫉妒本是妇人之常情,长大了之后自然就好了。”杨皇后说:“贾公闾(贾充字公闾)有大勋于社稷,贾妃是他的亲女儿,这不过是妒忌罢了,岂能忘记他之前的恩德呢!”贾妃于是得以不废。
杨后数次严厉地告诫贾妃,贾妃不知道杨后是在帮助她,反而认为杨后在武帝面前构陷自己,更加怀恨在心。等到司马衷即位,贾皇后不肯以妇道事奉杨太后,想要干预政事,又被太傅杨骏压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观、李肇,一向受杨骏轻视,二人密谋构陷杨骏,说他将要危害社稷。黄门太监董猛,之前就一直在太子东宫供职,任寺人监(宦官总管),贾皇后密使董猛与孟观、李肇密谋诛杀杨骏,废黜杨太后。又派李肇去联络汝南王司马亮,让他起兵讨伐杨骏,司马亮认为不可。李肇又联络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司马玮,司马玮欣然许诺,于是请求入京朝见。杨骏一向忌惮司马玮勇锐,想要召他回京(调他离开军队,剥夺他的兵权),一直不敢,这回他自己请求入朝,即刻批准。二月二十日,司马玮和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司马允上朝觐见。
三月八日,孟观、李肇向皇帝启奏,连夜作诏书,诬称杨骏谋反,洛阳城内外全部戒严,遣使奉诏废黜杨骏,以侯爵身份回家。命东安公司马繇率宫中禁军四百人讨伐杨骏。楚王司马玮屯兵司马门,任命淮南国相刘颂为三公尚书,屯卫殿中。段广跪在皇帝面前,说:“杨骏孤身一人,也没有儿子,岂有造反之理,请陛下重新调查!”皇帝不答话。
当初杨骏住在之前曹爽的旧宅,在武库南边,听说宫中有变,召集众官属商议。太傅主薄朱振对杨骏说:“如今大内有变,行动是针对谁,一目了然,一定是宦官为贾后设谋,不利于您。应该火烧云龙门(皇宫南门),威慑他们,要他们交出主谋。再打开万春门(东门),引东宫皇太子及外营士兵入宫,搜捕奸人。殿内震惧,一定会自己将主谋斩首送来。如不如此,恐怕不能免祸。”
杨骏一向怯懦,不能决断,说:“云龙门是魏明帝所造,花了好多钱,怎么能烧了呢?”
侍中傅祗向杨骏请示,要与尚书武茂一起入宫观察事变形势,并对众人说:“宫中不宜空。”于是作揖告辞,走下台阶。众人都走,武茂还坐着。傅祗回头对武茂说:“你不是天子之臣吗?如今内外隔绝,你不知国家所在,怎能安坐?”武茂这才一惊而起。
杨骏党羽、左军将军刘豫陈兵在宫门,遇到右军将军裴頠,问太傅在哪里,裴頠骗他说:“刚才在西掖门看见他乘一辆素车(没有油漆、装饰的车),带着两个人从西门出去了。”刘豫说:“那我应该去哪里呢?”裴頠说:“最好去廷尉(自首)。”刘豫听从裴頠的话,放弃部队离开。皇帝紧接着下诏,命裴頠替换刘豫,领左军将军,屯驻万春门。
裴頠,是裴秀之子。
杨太后在绢帛上写诏书,用箭射到城外,说:“救太傅者有赏。”贾后由此宣言太后一同造反。接着殿中禁军出宫,火烧杨骏府,又令弩手在楼阁上朝杨骏府中放箭,杨骏的卫队都出不来。杨骏逃到马厩,被抓住诛杀。孟观等于是逮捕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以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全部夷灭三族,死了数千人。
杨珧临刑,对东安公司马繇说:“我之前的上表还在宗庙石函中,可以问张华。”众人认为可以按钟毓先例为他申理。(武帝时,杨珧知道杨骏会闯祸,专门写下与杨骏划清界限的声明,武帝同意。所以大家认为可以参照之前钟毓事先与钟会划清界限的先例,不受连坐。)司马繇不听,而贾氏家族的人催促行刑。杨珧号叫不已,刽子手用刀直接砍破了他的头。
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所以忌恨文鸯,把他列进杨骏一党,由此诛杀。(诸葛诞和文鸯之仇,参见公元258年记载。)这天晚上,所有诛杀赏赐都由司马繇决定,威震内外。王戎对司马繇说:“大事之后,应该远离权势。”司马繇不听。
三月九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康。
贾后以皇帝名义下诏,派后军将军荀悝送太后到永宁宫,特别保全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允许她与太后同住。不久,又指使三公及有司上奏说:“皇太后阴谋参与谋反,图谋倾危社稷,飞箭传书,招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当年,鲁侯与文姜断绝母子关系,《春秋》也赞许。(鲁桓公娶齐襄公的妹妹文姜,夫妇俩一起回文姜娘家齐国,文姜与哥哥齐襄公私通,被鲁桓公发现。齐襄公派人杀死鲁桓公,文姜的儿子姬同继位。文姜不敢回鲁国,就留在齐国。)奉祀祖宗,是以大公以待天下,陛下虽然怀有无尽的孝心,但臣等不敢奉诏。”
皇帝下诏说:“这是大事,再仔细考虑!”
有司又上奏:“应该将太后废为峻阳庶人。”
中书监张华奏议说:“太后并未得罪于先帝,如今与她的亲人一党,不能为天下之母仪,应该按汉朝废赵太后为孝成后的先例,贬皇太后之号,还称武皇后,居于别宫,以全善始善终之恩。”
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奏议说:“皇太后谋危社稷,不可以再配先帝,应该贬去尊号,囚禁在金墉城。”
于是有司上奏,按司马晃等人的建议,废太后为庶人。皇帝下诏,批准。
有司又奏:“杨骏造乱,家属应该诛杀。皇帝下诏,赦免其妻庞氏性命,以慰藉太后之心。如今太后已废为庶人,请将庞氏交付廷尉行刑。”皇帝下诏,不许。有司再奏,坚决要求,于是批准。庞氏临刑,太后抱持号叫,剪下头发,在地上叩头,上表给贾后,自称为“妾”,请求保全母亲性命。贾后不予理睬。
隐士董养游学于太学,登上讲台,叹息说:“朝廷建这学堂,是用来做什么呢?每每看到国家赦书,谋反大逆,都有被赦免的,但是对杀祖父母、父母之罪,绝不赦免,因为这是王法所不容的暴行。奈何公卿们一次次会议,把表面文章做到这种程度。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起了!”
有司逮捕杨骏官属,要全部诛杀。侍中傅祗启奏说:“当初鲁芝为曹爽司马,砍开城门,投奔曹爽,宣帝事后仍然任用他为青州刺史。杨骏的僚佐,不宜全都加罪。”皇帝下诏,赦免。
三月十九日,征召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一起录尚书事,辅政。任命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司马楙,是司马望之子。封董猛为武安侯,三个哥哥都封为亭侯。
司马亮想要取悦众心,论诛杨骏之功,督将封侯者一千零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写信给司马亮说:“如今封赏滥施,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没有这么赏的。无功而获赏,那人人都希望国家发生变乱了,那就祸源无穷。之前滥封滥赏的,是东安公司马繇。大家认为殿下您来了之后,会纠正这种情况,回到正道。大家为什么会愤怒?因为不公平,而殿下来了之后,比东安公之时反而加倍泛滥,让众人大失所望。”
司马亮也好专权,傅咸又进谏说:“杨骏有震主之威,又委任亲戚,所以天下喧哗。如今您执政,应该一切与杨骏相反,静默颐神,有大事,则出面维持;不是大事,一概授权给有司。前两天我从您府邸门前经过,见到冠盖车马,塞满街巷,这种奔走钻营的习气,最好能够消除。又,夏侯骏无功而暴升为少府,论者都说是您的亲家,才得到这样的破格提拔。这样的流言遍布四方,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司马亮一概不听。
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堂舅、右将军郭彰,妹妹之子贾谧(贾午嫁给韩寿,因贾充无子,贾午的儿子继承贾充爵位,所以姓贾不姓韩),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一起参与国政。贾后暴戾日甚,司马繇密谋废黜贾后,贾后忌惮他。司马繇的哥哥、东武公司马澹,一向厌恶司马繇,几次向太宰司马亮诋毁说:“司马繇专行赏罚,想要专擅朝政。”
三月二十七日,皇帝下诏,将司马繇免职。司马繇又被控有悖逆之言,被流放带方县(朝鲜半岛)。
于是贾谧、郭彰权势日甚,宾客盈门。贾谧虽然骄奢,但是好学,喜欢结交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和郁、荥阳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欧阳建、兰陵人缪征、京兆人杜斌、挚虞,琅邪人诸葛诠、弘农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阳人邹捷、齐国人左思、沛国人刘瓌、周恢,安平人牵秀、颍川人陈眕、高阳人许猛、彭城人刘讷、中山人刘舆、刘舆的弟弟刘琨,都依附贾谧,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潘岳尤其谄事贾谧,每每候着贾谧及广城君郭槐出门,都下车在路边,望尘而拜。
【华杉讲透】
现代的读者,看到贾后手杀数人,还掷戟剖开怀孕的嫔妃肚腹,都觉得她就跟现代的连环杀手一样罪恶,不理解司马炎和杨皇后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原谅她。这是不理解统治者思维,对于统治者来说,这些死者都不是人,不过是奴隶,是一个物件而已。
不过,杨皇后像保护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保护贾妃,这又是她的幼稚了,这小孩如此暴戾,长大了就是对所有人、包括她的巨大威胁,她不应该没想到这一层。等到贾后发威的时候,杨太后就变得和那些被贾妃手杀的奴婢一样,毫无体面了。
好日子结束了,八王之乱即将开启,群魔乱舞,都不是人,上面的坏得不是人,下面的贱得不是人。读史至此,我们只能感叹,能生活在今天的时代,实在是太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