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夏,四月一日,司马炽死讯传到长安,皇太子司马邺举哀,加元服,行加冠礼(本年十四岁),四月二十七日,即皇帝位,大赦,改年号为建兴。任命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麴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京兆尹。当时长安城中,居民不满一百户,蒿草荆棘成林,公私车辆一共四乘,百官没有官服、印绶,授官只有桑木板署名而已。接着又任命索綝为卫将军、兼领太尉,军国之事都委任给索綝。
7汉国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入寇长安,平西将军赵染也率众前往会师。皇帝司马邺下诏,命麴允屯驻黄白城拒敌。
8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邺城防卫崩溃,刘演逃奔廪丘,三台流民都投降石勒。石勒任命桃豹为魏郡太守以安抚他们。后来,又任命石虎替换桃豹镇守邺城。
当初,刘琨任命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荀藩又任命李述为兖州刺史。李述想攻打焦求,刘琨召回焦求。邺城失守后,刘琨又任命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守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少年时就以清节著名,率领高平郡居民一千余家避乱自保在峄山。司马睿就任命郗鉴为兖州刺史,镇守邹山。三人各据一郡,兖州吏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9琅邪王司马睿任命前庐江内史华谭为军咨祭酒。华谭曾经在寿春投靠周馥。司马睿对华谭说:“周馥为何造反?”华谭说:“周馥虽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周馥见贼寇滋蔓,想要迁都以救国难,司马越不悦,起兵讨伐。周馥死后不到一年,洛阳陷落。如果说他造反,岂不是诬陷吗?”司马睿说:“周馥身居征镇将军之位,手握强兵,征召他,他不理,看到危险却不扶持,也是天下之罪人!”华谭说:“不错,危而不持的,天下每个人都该问责,也不是周馥一个人!”
司马睿的参佐大多躲避工作,追求个人享受,录事参军陈頵对司马睿说:“洛阳和平年代,朝士都以小心恭谨、恪守职责为凡俗,以高位无为、倨傲狂放为优雅,这种风气流行,以致败国。如今呢,您的僚属们也全盘继承了洛阳流弊,追求自己的名望,自命清高,这是前面的车已经翻车了,后面又跟着那车辙前进。我建议从今天开始,凡是派工作给他,他就请病假的,一律免职。”司马睿不听。
三王诛赵王司马伦的时候,制定《己亥格》以赏功,从此就成为惯例,陈頵上言说:“当初赵王篡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讨伐,所以制定厚赏,以激励慕义之心。如今功劳无论大小,都按《己亥格》来评定,以至于普通士兵,也佩戴金印紫绶,仆役门客,也拿着代表皇帝的符节,这不是重名器、正纲纪的做法,请停止!”
陈頵出身寒门,但是多次发出匡正之论,王府中同僚大多很厌恶他,把他外放为谯郡太守。
【华杉讲透】
这一段,有两个千年老毛病,第一个是战争时期的话,叫“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司马睿的僚属们,躲在江南,“避事自逸”,不顾国家危亡,只追求抓紧享受生活。
第二个,“以小心恭恪为凡俗,以偃蹇倨肆为优雅”。这在今天也很普遍,以有为为凡俗,把无用当高雅。你若简单明白地就把事儿办了,他就说你太俗了。一定要搞到谁也看不懂,啥也干不成,也没有标准可以评定,他就自称高雅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风气,而且千年不变呢?这本质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集体骗术,用以掩盖自己的无能,并且打击能力超过自己的人。因为能干成事太难,而装高雅容易。
这些伪装高雅的“衣冠废物”,是一种魏晋遗毒,一肚子草包,没有任何他们真正懂得的事,也没有什么学问。但是没学问不会穿帮,因为听的人也没学问。而真正有学问的人谈学问呢,大家也听不懂,假学问要跟真学问辩论,真学问也占不到便宜。
这时候,真正的饱学之士,能臣干吏,如陈頵,就受不了他们的嘴脸,要撕破他们的画皮,就成了他们的排挤对象。因为不把能干的人撵走,他们的无能就会暴露。
10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强盛,琅邪王司马睿对他既猜疑又忌惮。司马睿左右掌权用事的,都是北方流亡过来的官员,他们丢失了北方领土,却又到南方来居于本地人之上。南方人对他们颇有怨恨。周玘既不能充分行使自己的职权,又被刁协等人轻视,耻辱和愤懑越来越甚,于是与其党羽密谋诛杀执政官员,以南方人替代他们。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临死时对儿子周勰说:“害死我的是北方伧奴!你能报仇,才是我的儿子!”
11石勒在上白攻打青州刺史李恽,斩李恽。王浚再任命薄盛为青州刺史。(李恽、薄盛,都是变民集团“乞活”首领。)
12王浚派枣嵩督诸军屯驻易水,召段疾陆眷,准备和他一起攻打石勒,段疾陆眷不来。王浚怒,以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传檄慕容廆,共同讨伐段疾陆眷。拓跋猗卢派右贤王拓跋六修将兵来会师,被段疾陆眷击败。慕容廆派慕容翰攻打段氏,夺取徒河、新城,进军到阳乐,接到拓跋六修败讯,退兵。慕容翰于是留下镇守徒河,大营设在青山。
当初,中原士民避乱者,多向北依附王浚。王浚不能保护安抚他们,行政司法一片混乱,士民们往往又离开。段氏兄弟专尚武勇,不礼敬士大夫。唯有慕容廆政事修明,爱重人物,所以士民多投奔他。慕容廆在其中选拔人才,授以官职,以河东人裴嶷、北平人阳躭、庐江人黄泓、代郡人鲁昌为主要谋臣;广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羡、北平人西方虔、西河人宋奭及封抽、裴开为骨干;平原人宋该、安定人皇甫岌、皇甫岌的弟弟皇甫真、兰陵人缪恺、昌黎人刘斌及封奕、封裕掌机要。封裕,是封抽的儿子。
裴嶷清廉方正,有才干谋略,曾任昌黎太守,哥哥裴武为玄菟太守。裴武死后,裴嶷与裴武的儿子裴开带着他的灵柩回乡,经过慕容廆的地盘,慕容廆对他非常礼敬,离开的时候,厚厚地送给他盘缠。走到辽西,道路不通,裴嶷想要转回头,投奔慕容廆。裴开说:“家乡在南,奈何北行!况且如果要流寓他乡,如今段氏强,慕容氏弱,何必离开这里,去投慕容呢!”裴嶷说:“中国丧乱,如今我们往家乡走,是手牵手,入虎口。况且道路遥远,如何走得到!假如在这儿等待道路畅通,又不知到何年何月。要在这儿找寄居之地,就要谨慎地选择其人。你看那段家兄弟,他们有什么长远战略吗?能礼待国士吗?慕容公修行仁义,有霸主之志,加以国丰民安,我们去投奔他,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护宗族,你还怀疑什么呢?”裴开于是听从。裴嶷回来,慕容廆大喜。
游邃、逄羡、宋奭都做过昌黎太守,与黄泓一起都在蓟县避乱,后来投奔慕容廆。
王浚屡次以手书召游邃的哥哥游畅,游畅想要应召,游邃说:“王浚行政司法都一片混乱,汉人、戎人都离叛,在我看来,他支撑不了多久。哥哥您不如再等等看。”游畅说:“王浚残忍多疑,之前有流民北来,他都命当地官员追杀。如今亲笔写信召我,我如果不去,恐怕还会连累到你。况且当今乱世,一家人应该分开,这样还能保留香火。”游邃听从。结果游畅与王浚一同死亡。
宋该与平原人杜群、刘翔先是依靠王浚,后来又投奔段氏,都觉得不足以托付,于是带领一起流亡的士人归附慕容廆。
东夷校尉崔毖延聘皇甫岌为长史,卑辞劝说,皇甫岌始终不接受。慕容廆召他,皇甫岌与弟弟皇甫真即刻前往报到。
辽东人张统占据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相互攻击,连年不止。乐浪人王遵劝说张统,率领其民众一千余家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为之设置乐浪郡,任命张统为太守,王遵为参军事。
【华杉讲透】
夺天下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人才!中原离乱,慕容廆能延揽人才,是他能建国的原因。而段氏只知武勇,就不能有所作为。
13变民首领王如的余党涪陵人李运、巴西人王建等从襄阳带着部众三千余家进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派参军晋邈带兵阻截。晋邈接受李运、王建贿赂,劝张光同意他们投降,张光听从,让他们居住在成固。不久晋邈看见李运、王建及其徒众多有珍宝,想要全部夺取,又对张光说:“李运、王建这些人,不务农耕,专门打造兵器,他们的意图很难预测,不如突袭,把他们全部杀光,不然,必定作乱。”张光又听从。五月,晋邈带兵攻打李运、王建,杀死二人,王建的女婿杨虎收集残部袭击张光,屯驻在厄水,张光派儿子张孟苌征讨,不能取胜。
14五月十八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诏书说:“如今,当扫除凶逆,奉迎先帝灵柩,命令幽州、并州两州出兵三十万直取平阳,右丞相宜率秦州、凉州、梁州、雍州之师三十万,前来长安,左丞相率所领精兵二十万直取洛阳,约期共进,克成大功!”
15汉中山王刘曜屯驻蒲坂。
16石勒派孔苌袭击定陵,斩田徽(王浚任命的兖州刺史)。薄盛率所部投降石勒,山东郡县相继为石勒所取。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也背叛王浚,秘密归附石勒。
18皇帝司马邺派殿中都尉刘蜀,下诏书给司马睿,命他按期进军,与皇帝乘舆会师中原。八月二十日,刘蜀抵达建康,司马睿推辞说刚刚平定江东,还顾不上北伐。
司马睿任命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人刘隗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人戴邈为军咨祭酒,参军、丹阳人张闿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人钟雅为记室参军,谯国人桓宣为舍人,豫章人熊远为主簿,会稽人孔愉为掾。刘隗熟悉文史,又善于揣摩司马睿的意图,所以司马睿特别亲信爱重他。
熊远上疏,认为:“战乱以来,政事不用律令,高级官员们竞相自作主张,临时立制,朝令夕改,以至于主事官员都不敢依法办事,事事都要向上请示,这不是为政之道。我认为,凡是要驳回处理意见的,必须引用律令或经传依据,不能说什么根据具体情况,既无依据,也没标准,破坏了原有的规章制度。如果要因时因事,变通处理,那是人君的权力,臣子不能也这么干。”司马睿认为正逢多事之秋,不能采纳。
当初,范阳人祖逖,少年时就胸怀大志,与刘琨同为司州主簿,同寝室,半夜听到鸡叫,把刘琨踢醒,说:“这不是恶声!”于是闻鸡起舞,起来锻炼身体。南渡之后,左丞相司马睿任命祖逖为军咨祭酒。祖逖居于京口,纠合骁勇之士,对司马睿说:“晋室之乱,不是上无道而下怨叛,而是宗室争权,自相鱼肉,让戎狄乘虚而起,流毒中土。如今百姓既遭残贼,人人自思奋起,大王如果能命将出师,让我这样的人为统帅,以恢复中原,则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司马睿一向并无北伐之志,但是也不好拒绝,于是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拨付一千人的粮食,三千匹布,不给铠甲武器,让他自己招募。祖逖将其部曲一百余家渡江,船到中流,祖逖敲击舟楫,向天发誓:“祖逖不能扫清中原而再回来,就死在这江里!”于是进屯淮阴,冶炼兵器,招募得二千余人,向北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