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平阳发生大蝗灾,百姓流亡或饿死者十分之五六。石勒派将领石越率骑兵二万屯驻并州,招纳流民,百姓归附他的有二十万户。刘聪派使者责备石勒,石勒不接受命令,秘密和曹嶷勾结。
10八月,汉大司马刘曜逼近长安。
11九月,汉主刘聪在光极殿宴会群臣,引见皇太弟刘义,刘义面容憔悴,鬓发半白,涕泣自责,刘聪也为之恸哭。于是纵酒极欢,和好如初。
12安定太守焦嵩、新平太守竺恢、弘农太守宋哲皆引兵救援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督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兵马,屯驻霸上,都畏惧汉兵强盛,不敢前进。相国司马保派胡崧将兵入援,攻击刘曜于灵台,取胜。胡崧担心国威复振,则麴允、索綝势力增强,于是率城西诸郡军队屯驻渭北,不再前进,接着又退回槐里。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麴允、索綝退保小城以自固。内外断绝,城中饥荒严重,一斗米值二两黄金,人相食,城里人死亡一大半,逃亡不可遏制,唯独凉州志愿兵一千人,守死不移。太仓有酿酒的曲面数饼,麴允捣碎煮粥给皇帝吃,很快也吃尽了。
冬,十一月,皇帝哭着对麴允说:“如今穷途末路,外无救援,当忍辱出降,让士民们能活下来。”又叹息说:“误我事的,就是麴、索两位先生了。”派侍中宗敞给刘曜送去降表。
索綝秘密扣留宗敞,派他的儿子出城游说刘曜说:“城中粮食足够支持一年,不易攻克,如果许诺索綝为仪同三司、万户郡公,请以城降。”刘曜把索綝儿子人头斩下送回去,说:“帝王之师,以义而行,孤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一定是穷兵极势,然后取之。如今索綝竟然这样说话,可谓天下之恶!应该受到屠戮!如果你们还有兵有粮,就继续坚守吧!如果兵、粮都没了,就早点醒悟天命!”
十一月十日,宗敞抵达刘曜大营。
十一月十一日,皇帝司马邺乘着羊车,光着上身,口衔玉璧,带着棺材出东门迎降。群臣号泣,攀缘羊车,拉着皇帝的手,皇帝也悲不自胜。御史中丞、冯翊人吉朗叹息说:“我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侍奉贼虏!”于是自杀。刘曜焚烧棺材,接受玉璧,让宗敞带皇帝还宫。十一月十三日,刘曜将司马邺及公卿以下百官集合到大营,十七日,送到平阳。
十一月十八日,汉主刘聪登临光极殿,司马邺上前叩头。麴允伏地痛哭,扶不能起,刘聪怒,关押麴允,麴允自杀。刘聪任命司马邺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任命大司马刘曜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年号为麟嘉。以麴允忠烈,追赠为车骑将军,谥号节愍侯。以索綝不忠,斩于都市。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及诸郡太守都被刘曜诛杀,华辑逃奔南山。
当初高祖宣皇帝(司马懿)以雄才硕量,应时而起,天性深沉,胸有城府,但又宽广而有容人之量;以权术统御万物,但又知人善任;于是百姓都认同他有才能,无人与他争锋,晋室大业,就从他开始构建。世宗司马师、太祖司马昭,继承他的基业,铲除反抗,团结力量。到了世祖司马炎,就登基称帝。司马炎仁爱以厚下属,节俭以足国用,和睦而不放驰,宽容而能决断,疆域扩张,包含尧舜时的版图,颁布的年号,推行到八方之外的蛮荒之地,百姓富足,有“天下无穷人”的谚语。虽然还没到太平盛世,但也足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了。
武皇司马炎崩逝之后,陵墓上的土还没干,变乱就已兴起。皇子们没有一个人能维护国家安定,公卿们没有一个人有能让人民瞻仰的品德,白天看起来像是伊尹、周公,晚上就变成夏桀、柳跖(跖,春秋时鲁国大盗)。国政辗转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镇守一方的大员,没有雄厚的军力;雄关要塞的守卫,脆弱得像一根草绳。戎人、羯人称帝,而两位天子却成为别人的俘虏。原因何在呢?就是因为武皇帝指定的继承人失去大权,托付的辅政大臣又所托非人,礼义廉耻不能得到确立,苟且卑污的行为太多!
基础宽广,就难以倾覆;根基深厚,才难以拔除;条理有节,就不会混乱;胶固黏结,则人心稳定。古代有天下的帝王之所以能长久,就是这个道理。周朝从后稷开始,就仁爱人民,经历十六代君主,传到周武王,才王天下而为天子。其积基树本,有如此之固。如今晋室之兴,其创基立本,与周朝就不同了。再加上朝中少有纯德之人,民间缺乏正直的乡绅,风俗**邪僻。该引以为耻的,不以为耻;该尊崇尊敬的,不以为敬。学者崇尚老庄,贬黜儒家六经;论者以空谈无为为境界,以实践力行为低贱;行者以狂放污浊为通达,以守信重诺为狭隘;升迁以巧取幸进为荣,以按部就班为鄙;当官以不问是非,文件看都不看就签字为高明,以勤政认真为可笑。所以刘颂屡次谈论治国之道,傅咸总是纠正奸邪作风,都被嘲笑为俗吏。而那些倚仗虚无旷放、恣意妄为的人,却名重海内。如果像周文王那样,到了太阳偏西都还没来得及吃饭,像仲山甫(周宣王时的宰相)那样日夜不懈地工作,就被他们耻笑为像灰尘一样了!
于是毁誉与善恶之实相反,人人都奔忙于钻营和贿赂,有人事权的人,不是为官择人,而是为人择官;当官的人呢,只是为自己谋利。世族贵戚子弟,都破格提拔,不拘于资历次序。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刘寔写了《崇让论》,但无人反省;刘颂制定九班之制,也不能实行。妇女不知纺织缝纫,纵情任性,有人忤逆舅姑,有人杀戮丈夫姬妾,而父兄也不治她的罪,天下人也不认为她有什么不对。礼法行政,于此大坏,“国之将亡,本末颠倒”,就是这种情况吧!
民风国事,既已如此,就算以中庸之才,守常之主来治理,还担心混乱,何况惠帝以**之德而君临天下呢?怀帝承乱即位,被强臣压制;愍帝在流亡之后,只是徒有虚名罢了。天下之势已去,不是命世雄才,已无法挽救了。
【华杉讲透】
干宝,是东晋史官,对西晋的这一篇盖棺论定,算是非常清楚了,特别是后面对阮籍、庾纯、贾充、郭钦、傅玄、刘毅、傅咸、鲁褒等人的论述,可见也不是到东晋才清楚,当时就很清楚,也有人大声疾呼,但是也都只能看着,最多喊一嗓子,没有任何办法。
实干为俗,空谈为雅。雅俗之争,是一种魏晋遗风,现在还很普遍,一件事咱们只论它干得成还是干不成,为什么讨论的焦点会到做法雅还是俗上呢?这是无能之辈的游戏。因为空谈的人没有任何工作能力,他只有把有能力办成事的人指斥为俗,才能维护他的权位。当这样的人多了,他们就结成一个战线,打击实干的人,形成一种对他们有利的价值导向。至于国家亡不亡,不是他们要考虑的。因为如果救亡救国需要以他们让位为代价,他们是不干的。最多是在眼看着马上已经要倒的时候,让干事的人出来顶一下,局势稍微稳住一点,他们马上就要恢复他们娱乐至死的乐园。
俗者,雄才贤能也。雅者,酒囊饭袋也。不撕碎“雅”的画皮,则国家无望。
13石勒包围乐平太守韩据于坫城,韩据请救于刘琨,刘琨新得拓跋猗卢的部众,想要以他们的锐气去讨伐石勒。箕澹、卫雄进谏说:“这些人虽然是晋民,但久在异域,还没有习惯于明公的恩信,恐怕难用。不如先向内收集鲜卑人的余粮,向外抢掠胡人的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兵,等到他们服从教化,感动仁义,然后再使用他们,就没有什么功业不能完成了。”刘琨不听,把这些人全部调遣出去,命令箕澹率步骑兵二万为前锋,刘琨屯驻广牧,为之声援。
石勒听说箕澹兵到,准备逆击。有人说:“箕澹士马精强,其锋不可当,不如引兵回避,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气,这是万全之策。”石勒说:“箕澹虽然兵多,但远来疲敝,号令不齐,有什么精强!如今敌寇刚到,我们怎能撤走?大军一动,又怎能中途折回?如果箕澹趁我们撤退而追击,我们的士兵逃跑溃乱还来不及,怎么让他们深沟高垒?这是自取灭亡之道!”立即将进言的人斩首。
14十二月一日,日食。
15司空长史李弘以并州降石勒。刘琨进退失据,不知所为,段匹[imgalign="bottom"alt=""class="rareFont"srages09254071919。jpg"]送信邀请他,十二月五日,刘琨率众从飞狐口奔往蓟县。段匹[imgalign="bottom"alt=""class="rareFont"srages09254072976。jpg"]见到刘琨,非常亲重,与他结为儿女亲家,约为兄弟。石勒迁徙一部分阳曲、乐平百姓到襄国,设置郡守、县令,然后回师。
孔苌攻箕澹于代郡,杀箕澹。
孔苌等攻贼帅马严、冯綝,很久不能攻克。司州、冀州、并州、兖州流民数万户在辽西,相互招引,不能安居乐业。石勒向濮阳侯张宾问计,张宾说:“马严、冯綝并不是您的仇敌,流民都有眷恋本乡本土的心情,如今我们班师回去,选拔好的州牧郡守来招怀他们,则幽州、冀州贼寇很快就会肃清了,辽西流民也将相率而来。”石勒于是将孔苌等人召回,任命武遂县令李回为易北督护,兼高阳太守。马严的部众一向敬服李回的威德,很多都叛归李回。马严惧怕,出走,投水而死。冯綝率其部众投降。李回将郡府迁到易京,来投奔他的流民在路上络绎不绝。石勒大喜,封李回为弋阳子爵,增封张宾一千户,进位前将军,张宾坚辞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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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复杂的局势中,一眼能识别出战略重点,找到决胜点,然后在这一个点上做出一个关键动作,就一举而解开满团乱麻,人人自顺,全局自定,就是张宾这样的天才吧!孔苌等血战不成,张宾撤出军队,换一个李回上任,就解决全部问题。石勒的每一步重大进展,都是张宾定计,可以说,没有张宾,就没有石勒。张宾是旷世奇才,绝不输给张良,只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运气,他遇到的是石勒,不是刘邦,所以在历史上没有那么大名气罢了。
16丞相司马睿听说长安失守,出师露营,身穿甲胄,传檄四方,定期北征。以漕运逾期,斩督运令史淳于伯。刽子手把刀在柱子上抹拭,想要拭去血迹,而刀上的血顺着柱子往上冲,冲到柱子末端二丈多高,然后再流下来。观刑的人都认为淳于伯冤枉。丞相司直刘隗上言:“淳于伯罪不至死,请免从事中郎周莚等官。”于是右将军王导上疏引咎,请解职。司马睿说:“刑政处罚失当,都是我不明事理的缘故。”一概不予追究。
【华杉讲透】
司马睿根本无意北伐,假意表演一番也就罢了,还杀了一个无辜官员。这样的领导,可恨!
17丞相司马睿任命邵续为冀州刺史,邵续的女婿、广平人刘遐聚众于黄河、济水之间,司马睿任命刘遐为平原内史。
18拓跋普根之子去世,国人立其叔父拓跋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