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皝于是下令,称:“看了封记室的奏章,孤实在是惧怕!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可撤销全部苑囿,把土地分配给无田的百姓。实在贫困的,官府再拨付耕牛;财力有余、愿租用官牛的,按照魏、晋旧法,河川沟渠对灌溉及泄洪有益的,令及时修治。如今战事方兴,征发既多,官员数额还不能减少,等中原平定,再慢慢商议。工商业者、学生,都应当裁减。
“以人臣进言于人主,这是最难的事,虽有狂妄之言,也应当择其善者而从之。王宪、刘明,虽罪应废黜,但也因为我的气量还不够大,可以都恢复原职,仍居谏司。封先生忠心耿耿,深得王臣之体,赐钱五万宣示内外,有能陈述我的过失的,不拘贵贱,不必避讳!”
慕容皝雅好文学,经常亲临学校讲授,学生多至一千多人,颇有滥竽充数的,所以封裕说到此事。
4皇帝下诏,征召卫将军褚裒,想要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对褚裒说:“会稽王(司马昱)令德雅望,是当世周公,足下应将大政授给他。”褚裒于是坚决推辞,回自己藩国。
四月二十三日,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司马昱清虚寡欲,尤其善于谈论玄虚,常以刘惔、王濛及颍川韩伯为谈客,又延聘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之孙,少年时卓尔不羁。父亲郗愔,沉默寡言,与世无争,但是非常吝啬,积钱至数千万,曾经打开库房,让郗超任意拿取,郗超散财施舍给亲朋故友,一日散尽。谢万,是谢安之弟,清旷秀迈,当时也很有声名。
【华杉讲透】
东晋就这个德性了,满朝都是名士。名士者,虚名之士,没有真才实学,而且要鄙视真才之学,鄙视真抓实干,打击实学实干之士。名士治国,不亡也难!
5燕国龙山出现黑龙、白龙,头碰头游戏,龙角脱落,才离去。燕王慕容皝亲自以太牢祭祀,在境内发布赦令,将所居新宫殿命名为和龙宫。
6都亭肃侯庾翼背上长出毒疮。表举儿子庾爰之代理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委以厚任。司马、义阳人朱焘为南蛮校尉,率一千人镇守巴陵。秋,七月初三,庾翼去世(得年四十一岁)。
庾翼部将干瓒等作乱,杀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虨,建武司马毛穆之、将军袁真等一起,将他诛杀。江虨,是江统之子。
7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变,投奔后赵,后赵王石虎派他屯守寿春。
8庾翼死后,朝议皆认为庾氏父子兄弟世代镇守西方,当地百姓已经习惯安心于他们的治理,应该按照庾翼的请示,以他的儿子庾爰之接任。何充说:“荆楚,是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西邻劲蜀,地势险阻,周旋万里。任用得人则中原可定,不得其人则社稷可忧,正如陆抗所说:‘存则吴存,亡则吴亡。’岂能以一个胡须都没长出来的年轻人来担当呢!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方之任,没有比桓温更合适的。”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桓温吗?如果他举兵阻拦,恐怕为祸不浅!”何充说:“桓温足以制服庾爰之,诸君不必担忧。”
丹杨尹刘惔一向认为桓温是奇才,但是也知道他有不臣之志,对会稽王司马昱说:“不能让桓温占据形势重要的地区,对他的官位和名号也应该予以压制。”劝司马昱自己镇守长江上游,以自己为军司,司马昱不听。刘惔又申请派自己去,司马昱也不听。
庚辰日(八月无此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六州诸军事、兼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争。又任命刘惔监沔中诸军事,兼领义成太守,替代庾方之。将庾方之、庾爰之迁徙到豫章。
桓温曾经在雪天出去打猎,先经过刘惔家,刘惔见他装束严整,对他说:“老贼装备成这样,想干吗?”桓温笑道:“我不这样,你能在这里安坐谈话吗!”
9汉主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李广,因为李势没有儿子,请求封自己为皇太弟,李势不许。马当、解思明进谏说:“陛下兄弟不多,假如再有所废黜,陛下就更加势单力孤了。”坚决要求批准。李势怀疑他们与李广有阴谋,逮捕马当、解思明,斩首,并夷灭三族。派太保李弈袭击李广于涪城,贬李广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被逮捕时,叹息说:“国家能够不亡,是因为我们几个人还在,现在就危险了!”谈笑自若而死。解思明有智略、敢谏诤,马当一向得人心。他们死后,士兵无不哀之。
10冬,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高句丽,攻陷南苏城,留下驻防部队而返。
11十二月,张骏伐焉耆,焉耆投降。这一年,张骏分割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以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分兴晋等八郡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等三营为沙州,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并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职,官名皆仿照天朝而稍微改变,车辆、服装、旌旗,都与王者相同。
12后赵王石虎任命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清俭耿直,不重视威仪排场,说话无所畏避,石虎非常看重他。朝廷大议,都让他参与决策,公卿皆惧怕他,自甘居于其下。武城左尉,是石虎宠姬的弟弟,曾经进入姚弋仲大营,侵扰其部众。姚弋仲将他逮捕,数落他说:“你身为禁尉,胁迫小民,我为大臣,亲眼所见,不可宽纵。”命左右推出斩首。左尉叩头流血,左右固执谏劝,才饶他一命。
13燕王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都改年号,称元年,于是开始不用晋朝年号,自称十二年。
14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邓恒率兵数万屯驻乐安,建造攻城器具,准备攻取燕国。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霸为平狄将军,驻防徒河。邓恒怕他,不敢进犯。
永和二年(公元346年)
1春,正月初一,大赦。
2正月十四日,都乡文穆公何充去世。充有器局,临朝表情严肃,以社稷为己任,所选用的官员,都以功劳绩效为标准,不对自己的亲友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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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王导没有私心,没有私心就是软实力,就是一种权力。何充能当面说话打脸皇帝司马岳,看来也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司马岳知道他不支持自己即位,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利益,而是一种纯粹的观点。
3当初,夫馀部落居于鹿山,被百济国侵略,部落衰落离散,向西迁徙,靠近燕国,而不设防备。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将军、骑兵一万七千人袭击夫馀。慕容俊居中指挥,军事都委任给慕容恪。于是攻陷夫馀,俘虏夫馀王夫馀玄及部落五万多人而还。慕容皝任命夫馀玄为镇军将军,把女儿嫁给他为妻。
5褚裒举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十二日,朝廷任命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母亲去世,正在守丧期间,坚决推辞不接受,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脱下丧服出任官职的,那是因为他的才干足以匡济天下。像我这样的人这样做,只能亏损孝道、伤风败俗而已。”有见识的人都很称赞他。殷浩也坚决推辞。会稽王司马昱写信给殷浩说:“国家正当厄运,危弊到了极点,足下见识深远,足以经济天下。如果还是揖让退缩,苟且满足自己的心愿,我担心天下之事也就到此完结了。足下的去就,就是国家之兴废,家就是国,国就是家,足下应该深思!”殷浩于是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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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什么事都没做过的人,仅凭清谈玄理,就有这么大的声名,这恐怕是只有晋朝才有的事了。之前说江夏国相谢尚、长山县令王濛经常去观察殷浩的举止动向,以推测江东的兴亡,又说:“殷浩不出山,谁来拯救天下苍生!”如今司马昱又说:“你不出山,天下就完结了。”又说:“足下去就,则时之兴废。”殷浩真成了士大夫心目中的救世主了。
为什么呢?这是一种心理现象,一起空谈玄理,拜服于对方的“智慧”,也陶醉于自己参与“智慧”,也很有“智慧”的感觉,就像一起吸鸦片,都嗨了。但是,遇上不吸这种鸦片的人,就没效果了。正如庾翼所说:“此辈应该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再慢慢商议他们能担任什么职务吧。“
名士啊名士,名士的全部才能,就是为自己赢得名气。除了名气,一无所有。事情都是干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高谈阔论,都是空气震动而已。
6夏,四月初一,日食。
7五月二十三日,西平忠成公张骏薨逝。官属拥立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在境内发布赦令,尊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生母马氏为王太后。
8后赵中黄门严生厌恶尚书朱轨,正巧久雨不停,严生诬告朱轨不修道路,又诽谤朝政,后赵王石虎囚禁朱轨。蒲洪进谏说:“陛下既有襄国、邺城宫殿,又修长安、洛阳宫殿,修来有什么用?又制造猎车千乘,环绕数千里以养禽兽,夺人妻女十万多口以充实后宫,圣帝明王的所为,难道是这样吗?如今又以道路不修,要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天降**雨,七十天才放晴。天晴刚刚两天,就算有鬼兵百万,也不能把道路上的泥泞全部清除,更何况是人!政治刑法如此,天下怎么办!后代怎么办!希望陛下停止徭役,撤销苑囿,放出宫女,赦免朱轨,以满足众人的期望。”石虎虽不悦,也不怪罪蒲洪,因为他的话,停止了长安、洛阳工程,但还是诛杀了朱轨。又立私论朝政之法,鼓励下级告发上级,奴仆告发主人。于是公卿以下,朝觐都只以目视打招呼,不再相互来往谈话。
麻秋攻克金城之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降,伏剑而死。麻秋又攻大夏,护军梁式捆绑太守宋晏,献出城池,投降麻秋。麻秋让宋晏写信招降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说:“为人臣,功既不成,唯有死节耳!”先杀妻子和孩子而后自刎。麻秋曰:“皆义士也。”收葬宋矩一家。
10冬,汉国太保李奕在晋寿举兵造反,蜀人多跟从他,部众发展到数万人,进攻成都。汉主李势登城拒守,李奕单骑冲击城门,被城门守卫射杀,于是其部众溃散。李势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宁。
李势骄**,不理国事,多居于深宫之中,很少接见公卿,疏远猜忌旧臣,只信任自己身边的人,于是谗言并进,刑罚苛滥,中外离心。蜀土之前并无獠人,此时开始从山中走出,自巴西至犍为、梓潼,十余万部落布满山谷,不可禁止,大为民患。加上饥馑,四境之内,遂至萧条。
11安西将军桓温将要讨伐汉国,将佐都认为不可。江夏相袁乔劝他说:“经略大事,不是平常人所能看到的,智者了然于胸中,不必等待众人都赞同。如今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蜀虽险固,比胡虏更弱,要铲除他们,应该先易后难。李势无道,臣民之心都不依附于他,而且他依仗道路险远,不修战备。宜以精兵一万人,轻装急进,等他发觉,我军已出其险要,可以一战而擒。蜀地富饶,户口繁庶,诸葛亮用之抗衡中原,如果我们得而有之,是国之大利。议论的人担心大军西征,胡人必定窥视我身后,这都是似是而非之论。胡虏听闻我万里远征,以为内有重备,必不敢动。就算他们入侵,沿江诸军也足以拒守,不必担忧。”桓温听从。袁乔,是袁瑰之子。
朝廷认为蜀道险远,桓温部众人少而深入,都很担忧,唯独刘惔认为必胜。有人问他缘故,刘惔曰:“从赌博来看就知道了。桓温,是非常善于赌博的人,不是必胜,他一定不会下注。只是担心克蜀之后,桓温将利用灭汉的声威和势力,压制朝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