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姚弋仲遣使来朝廷请降。冬,十一月,任命姚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以其子姚襄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18逄钓逃回渤海,招集旧众以叛燕。乐陵太守贾坚使人告谕乡人,示以成败,逄钓部众溃散,于是也逃奔东晋。
19吐谷浑汗国可汗慕容叶延去世,儿子慕容碎奚继位。
20当初,桓温听闻后赵国乱,上疏请出师经略中原,事情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桓温知朝廷用殷浩来对抗自己,非常愤恨,但是也一向了解殷浩的为人,并不怕他。只因国内也没有发生其他什么事情,所以相安无事数年。朝廷与桓温虽是君臣,也只是笼络牵制,名义上维持而已。桓温所属八个州的士众物资,都不为国家所用。桓温屡次请求北伐,朝廷诏书都不准。十二月十一日,桓温不再忍耐,拜送奏表之后,即刻出发,率众四五万顺流而下,在武昌驻军,朝廷大惧。
殷浩想要辞职以避让桓温,又想用止战的驺虞幡(一种绘有驺虞图形的旗帜,只以传旨解兵。)阻止桓温军队前进。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说:“这都是为自己考虑,不是为了保全社稷,也不是为殿下设计。如果殷浩离职,人情惊骇离心,天子独坐朝堂,当此之际,必须有承担责任的人,不是殿下又是谁!”又对殷浩说:“桓温如果抗表问罪,第一个就是你!事已至此,猜忌已成,想要做一个平民百姓,还能活命吗!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亲笔写信给桓温,示以款诚,为他分析成败,他一定旋师而回;他若不听,则以诏书谴责;再不听,再以正义制裁。奈何无故匆匆,自己先落荒而逃呢!”殷浩说:“如此大事,我正难以抉择,近日来心中烦闷。听了您的话,才得了主意。”王彪之,是王彬之子。
抚军司马高崧对司马昱说:“大王应该写信给桓温,晓谕他以祸福之道,他自当返回。如果不听,便六军整驾讨伐,谁逆谁顺,黑白分明!”于是就在座位上为司马昱起草书信说:
“寇难应该平定,时机应该掌握。此确实是为国远图,经略大计,能做这样大事的,除了足下,还能有谁?但是,兴师动众要以粮秣辎重为本;运输之艰苦,古人也感到困难,不能在开始时觉得容易,而不深思熟虑。我之前之所以迟疑不决,原因就在于此。然而,你做出这异常的举动,众人十分惊骇,各种说法都有,想必你也有所听闻。人之常情,都是患得患失,一旦担心失去自己的既得利益,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或许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人心崩溃,一哄而散。如果这样,则声望和实力一并丧失,社稷之事也完了。都是因为我的暗弱,没有品德,也没有威信,不能镇静百姓、保卫国家,所以内愧于心、外愧于友。我与足下,虽然职务上一个在朝廷,一个在藩外,但是,安社稷、保家国,我们是一致的。天下安危,系之于明德。应当先考虑国内安宁,然后才能图谋国外,让国家基业能日益兴盛,大义能够弘扬彰著于天下,这是我对足下的期望。我这诚挚的心意,怎能因为担心被你猜疑而不尽言呢!”
桓温即刻上疏,惶恐道歉,撤兵返回镇所。
【华杉讲透】
桓温要北伐,朝廷绝不能让他北伐。因为他北伐,要用倾国之力,全国人力物力、兵权财权,都得交给他。北伐失败,国家要亡;北伐成功,他要篡位。所以,在北伐这件事情上,只对桓温有利,对朝廷不利。
桓温举兵逼宫,想要逼朝廷支持他北伐。此时,朝廷也只能跟他摊牌。北伐是绝对不能答应的,不让他去,又要维护面子,让他有个台阶下,就是上策。如果他坚持,那就只有一战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高崧这封信,就顶十万雄兵了。前面讲粮秣辎重的艰难,是场面话,后面才是包装得很客气的硬话:“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imgalign="bottom"alt=""class="rareFont"srages092541699118。jpg"],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如此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
第一句,你做出异常举动,把大家吓到了,各种说法都有,想必你也有所听闻。什么意思呢?意思是有人说你造反!
第二句:“苟患失之,无所不至”,引用自《论语》。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孔子说:“那种鄙夫,你难道能跟他一起共事吗?当他没有得到的时候,生怕得不到。挖空心思得到了,又怕失去。一旦怕失去,那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了。”这是威胁桓温,你别以为我们软弱,一旦担心失去既得利益,我们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第三句:“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如此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这句有意思。这句的主语是朝廷,实际上桓温会自动把主语替换成自己,“望风振扰,一时崩散”的,是桓温的军队;“望实并丧”的,是桓温;大势去矣的,还是桓温。
这是博弈,是最后通牒,底线非常明确,又包装得温暖人心。所以桓温即刻道歉,乖乖地回去了。
21朝廷即将举行郊祀。会稽王司马昱问王彪之:“郊祀应不应该有大赦?”王彪之说:“自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大赦,我认为不合适;凶愚之人,以为郊祀必有大赦,就将心生侥幸!”司马昱听从。
22燕王慕容俊进入龙城。
23丁零部落酋长翟鼠率所部降燕,被封为归义王。
永和八年(公元352年)
1春,正月初一,日食。
2秦国丞相苻雄等请秦王苻健正尊号,依汉、晋旧例,不必效仿石氏初年。苻健听从,即皇帝位,大赦。诸公皆进爵为王。并且说单于只是统一百蛮,不是天子该担任的,将单于称号授给太子苻苌。(为与秦朝相区别,苻氏的秦国,史称“前秦”。)
3梁州刺史司马勋既还汉中,杜洪、张琚屯驻宜秋。杜洪自以为家族门第高贵,瞧不起张琚,张琚于是杀死杜洪,自立为秦王,改年号为建昌。
4去年在襄国称帝的刘显攻打常山,魏主冉闵留大将军蒋干辅佐太子冉智留守邺城,亲自率八千骑兵救援。刘显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献出枣强县,投降冉魏。冉闵攻打刘显,取胜,追奔至襄国。刘显大将军曹伏驹开城门,迎接冉闵入城。冉闵杀刘显及其公卿以下一百多人,焚烧襄国宫室,迁徙居民到邺城。后赵汝阴王石琨带着妻妾投奔江东,被斩于建康街市,石氏家族于是灭绝。
5尚书左丞孔严对殷浩说:“近来的民心民情,实在让人寒心,不知使君当如何镇服。我认为,应该明确划分每个人的职责,是韩信、彭越,就专任征伐;是萧何、曹参,就专管政治。内外职责分明,各有责权范围。文武官员要深思廉颇、蔺相如屈身之义,陈平、周勃**之谋,和睦无间,然后才能保大定功也。我看今日降附之徒,都是人面兽心,贪而无亲,恐怕难以用大义去感化他们。”殷浩不听。孔严,是孔愉的侄子。
殷浩上疏请求北伐,大军准备从许昌、洛阳出兵,朝廷下诏批准。任命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督统,进屯寿春。谢尚不能抚慰张遇(冉魏豫州牧,之前献出许昌城投降),张遇怒,据许昌城叛变,派部将上官恩据守洛阳,新归附的冉魏荆州刺史乐弘,攻打督护戴施于仓垣,殷浩军队无法前进。三月,命荀羡镇守淮阴,寻即又加授为监青州诸军事,兼领兖州刺史,镇守下邳。
【柏杨曰】
桓温请求北伐,拖延两年有余,没有下文;而殷浩一请便准,司马昱致桓温信中的粮秣转运问题,也忽然解决。内斗之激烈,跃然纸上。
【华杉讲透】
之前司马昱给桓温的信中还有一句:“天下安危,系之明德。”明德之说,出自《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要擦亮自己光明明亮之德,自己不能明德,就不能凝聚他人。但是,人性的毛病,就是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自己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能知行合一。
朝廷既然都不能凝聚桓温,桓温的地盘,朝廷的手都伸不进去,朝廷军队又如何能开进张遇、乐弘这些人的地盘呢?所谓谢尚不能抚慰张遇,其实跟谢尚没关系。朝廷军队不去,就相安无事;朝廷军队去了,谁也抚慰不了。殷浩不让桓温搞的事情,他却认为自己能搞,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恐怕还远不如桓温呢!
6三月十六日,燕王慕容俊回到蓟城,并将少量将军、文武官员及兵民家属从龙城迁到蓟城。
7姚弋仲有儿子四十二人,等到患病,对儿子们说:“石氏待我恩厚,我本欲为之尽力。如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我死,你们即刻自归于晋,当固守臣节,不要做不义之事!”姚弋仲卒,儿子姚襄秘不发丧,率部众六万户南下,攻取阳平、元城、发干,屯驻于碻磝津,任命太原人王亮为长史,天水人尹赤为司马,太原人薛瓒、略阳人权翼为参军。姚襄与前秦军队作战,战败,损失三万多户,再向南到荥阳,才发丧。又与前秦将领高昌、李历战于麻田,战马中流箭毙命。弟弟姚苌把自己的马给姚襄,姚襄说:“你自己怎么办?”姚苌说:“只要兄长还在,他们就不敢害我!”这时救兵到了,两人都得以逃生。尹赤投奔前秦,前秦任命尹赤为并州刺史,镇守蒲阪。
姚襄于是率众归晋,送五个弟弟去做人质。朝廷下诏,姚襄屯驻谯城,姚襄单骑渡过淮河,见谢尚于寿春。谢尚早就知道他的大名,下令撤去仪仗卫士,身穿幅巾便服招待他,欢乐如老朋友相见。姚襄博学、善谈论,江东人士都敬重他。
8魏主冉闵攻克襄国之后,部队经常游食于常山、中山诸郡,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索取粮食供应。后赵立义将军段勤聚集胡、羯一万多人,据守绎幕,自称赵帝。夏,四月初五,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攻打冉魏,慕容霸等攻打段勤。
魏主冉闵将与燕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进谏说:“鲜卑乘胜锋锐,况且彼众我寡,请暂且回避,等他骄傲懈惰,然后增兵攻击,”冉闵怒道:“我还想就用这些部队平定幽州,斩慕容俊。如今才遇到慕容恪,就逃避他,别人怎么看我!”司徒刘茂、特进郎闿相互说:“吾君此行,必定回不来了,我等何必坐待杀戮之辱!”二人都自杀。
冉闵驻军于安喜,慕容恪也带兵赶到。冉闵进军常山,慕容恪尾追而至,在魏昌县廉台追上。冉闵与燕兵十次交战,燕兵都不能取胜。冉闵一向有勇名,所带的兵又都是精锐,燕人很忌惮他。慕容恪巡视阵地,对将士们说:“冉闵勇而无谋,只是一夫之敌而已!他的士卒饥饿疲惫,甲兵虽精,其实难用,不难击破!”冉闵的部队多是步卒,而燕军都是骑兵,所以冉闵想带兵进入树林中。慕容恪参军高开说:“我们是骑兵,利在平地作战,如果冉闵进入树林,我们就无法制服他。应该立即派轻骑兵邀击,接战之后,假装败走,把他们引诱到平地,然后可以突袭他。”慕容恪听从。魏兵被引回平地,慕容恪分军为三部,对诸将说:“冉闵性格轻率勇猛,又知道自己兵少,必然与我军死战。我厚集中军,严阵以待,合战之后,你们从侧翼冲击,攻无不克。”于是选拔鲜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将马匹相连,为方阵在前。冉闵所乘骏马叫朱龙,能日行千里。冉闵左手操双刃长矛,右手执钩戟,冲击燕兵,斩首三百余级。望见慕容恪大幢,知道是中军统帅所在,直冲向前,燕两军从旁夹击,大破魏军。将冉闵重重包围,冉闵突破包围,向东走二十多里,朱龙忽然倒毙,被燕兵生擒。燕人杀冉魏仆射刘群,俘虏董闵、张温,和冉闵一起都送到蓟城。冉闵的儿子冉操逃奔鲁口。高开重伤而死。慕容恪进军屯驻常山,慕容俊命慕容恪镇守中山。
四月二十日,冉闵被押送到蓟城。慕容俊下令大赦,让冉闵站在跟前,斥责他说:“你一个奴才,怎敢妄称皇帝?”冉闵说:“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禽兽之类还要称帝,何况我中土英雄,怎么不得称帝!”慕容俊怒,下令打他三百鞭,押送到龙城。
慕容霸军队到了绎幕,段勤与弟弟段思聪举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