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宝不知道慕容麟去哪儿了,因为清河王慕容会的军队在附近,担心慕容麟会夺走慕容会的军队,抢先占据龙城,于是召慕容隆及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商议,想要离开中山,撤退到龙城自保。慕容隆说:“先帝栉风沐雨以成中兴之业,崩逝还不到一年,就天下大坏,岂能说不是我们辜负了他呢?如今外寇方盛,而内难复起,骨肉相残,百姓疑惧,诚然已经不可以拒敌;北迁旧都,也是可以的。但是,龙川地狭民贫,如果还以中国正统自居,想要以龙川的资源,在短时间内建立大功,必定不行。如果节用爱民,务农训兵,数年之中,公私充实,而赵、魏之间,厌苦寇暴,人民都思念燕国之德,那或者还有旌旗南指、恢复旧业的机会。如其不能,则凭险自固,也足以安闲度日、养精蓄锐吧。”慕容宝说:“你的话很在理,我愿意听从你的意见。”
【华杉讲透】
要打天下很难,但是,守住自己的一块地盘,还是容易的,为什么呢?军事行动,攻则不足,守则有余,防御是占绝对优势的。所以《孙子兵法》才有“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说法,围城要十倍兵力,进攻要五倍兵力。如果凭险自守,则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
所以,别人很难消灭你,失败都是败在自己内部。慕容宝就是败在自己内部,慕容麟不反叛,他也不会落到必须放弃中山的地步。到了龙城之后呢,慕容隆分析说,只要“节用爱民,务农训兵”,就足以自保,能够在“数年之间,公私充实”,也就是说,只要不折腾,几年工夫就能恢复元气,可以“优游养锐”。但是,能不能取中原呢?不在于后燕,而在于魏,如果北魏自己的国家也搞得很好,后燕就没机会;如果北魏寇暴,百姓厌苦,都盼着后燕军来拯救,那机会就来了。
谁也不能打败谁,失败者都是自己败的,一切都在自己,就是这个道理。失败本来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人性的弱点,就是总会创造性地自取灭亡。
辽东人高抚,擅长卜筮,一向为慕容隆所信任、亲厚,私底下对慕容隆说:“殿下北行,终究不能抵达,也见不到太妃。如果让主上独自前往,殿下留下来,必成大功。”慕容隆说:“国有大难,主上蒙尘,况且老母在北,我能够头朝北方而死,也没有遗恨。你这是什么话!”于是遍召僚佐,问他们去留的意愿,唯有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意跟从北上,其他人都要留下来,慕容隆一切听凭他们自愿。
慕容农的部将谷会归对慕容农说:“城中之人,都是在参合陂被拓跋珪所杀者的父兄子弟,泣血踊跃,要与魏军死战,但是被卫大将军(慕容麟)所抑制。如今听闻主上要北迁,都说:‘能得慕容氏一人奉而立之,以与魏战,死无所恨。’大王如果能留下,担负大家的期望,击退魏军,抚宁京畿地区之后,再奉迎皇帝大驾,也不失为忠臣。”慕容农想要诛杀谷会归,又爱惜他的才能,对他说:“如果一定要如此才能生存,我不如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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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会归所言,实际上是劝慕容农留下当皇帝,所谓抚宁京畿之后再奉迎大驾,不过是说话留个余地罢了。高抚也是劝慕容隆留下,取代慕容宝。可见慕容宝已经失尽了人心。
三月十四日,夜,慕容宝与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率骑兵一万余人出城,奔赴慕容会的军营,河间王慕容熙、渤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都年幼,未能出城,慕容隆转头回城接他们,亲自驾车,把他们带走。后燕将领王沈等投降北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带领宫廷乐师及歌舞演员三百人逃奔邺城。
中山城中无主,百姓惶惑,东门大开。北魏王拓跋珪想要当夜入城,冠军将军王建志在掳掠,说担心晚上进去,士卒盗窃府库财物,请等明天天亮再进城,拓跋珪于是停止。后燕开封公慕容详没来得及跟慕容宝逃走,在城中自立为主,闭门拒守。拓跋珪全军攻城,一连数日,也无法攻克,派人登上巢车(攻城用的兵车,高如鸟巢),到城墙边喊话:“慕容宝已经抛弃你们逃走,你们一群老百姓,白白送死,是为了谁呢?”守城百姓都说:“群小无知,只是不想像参合陂那样全部被活埋,努力多活十天半月而已。”拓跋珪回头看着王建,朝他脸上吐口水,派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栗率领三千骑兵追击慕容宝,一直追到范阳,没有追上,攻破其新城戍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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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连献两计,都坏了大事,一是在参合陂,建议活埋投降的后燕军;二是这次在中山,慕容宝逃走,城门大开,他却担心军队晚上进去,士兵们乘夜私吞财物,不方便他有组织地抢劫,而建议天亮再进城,结果人家又坚守不降了。
王建太“聪明”了,总是比别人多想到一层,《论语》记载: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季文子凡事都三思而后行。孔子听说后评论说,想两次就够了。想得太多,反为所惑。王建就是这样,想得太多了。
8 三月十六日,晋国尊皇太后李氏为太皇太后。三月二十日,立王氏为皇后。
9 后燕主慕容宝逃出中山,与赵王慕容麟在城相遇,慕容麟想不到慕容宝突然驾到,惊骇,率领他的部众逃奔蒲阴,再进屯望都,当地颇有人给他供应粮草物资。慕容详派兵掩击慕容麟,俘获他的妻子、儿女,慕容麟逃脱进入山区。
三月十六日,慕容宝到了蓟城,宫廷亲信近臣,逃散一空,唯有高阳王慕容隆所率领的数百骑兵为宿卫。清河王慕容会率骑兵二万人在蓟南迎接,慕容宝觉得慕容会表情怏怏不乐,有愤恨之色,密告慕容隆及辽西王慕容农。慕容农、慕容隆都说:“慕容会年少,又是封疆大员,骄纵惯了,没有其他意思!臣等当以礼责备他。”慕容宝虽然听从,但还是下诏解除慕容会兵权,把他的部队交给慕容隆,慕容隆坚决推辞;慕容宝于是减少慕容会的兵员,分给慕容农、慕容隆。又派西河公库傉官骥率军三千人,南下协防中山。
三月十八日,慕容宝将蓟城府库财物全部装车,向北运往龙城。北魏将领石河头引兵追击,二十日,在夏谦泽追上慕容宝。慕容宝不想作战,清河王慕容会说:“臣抚教士卒,唯敌是求。如今大驾蒙尘,人思效命,而敌人竟敢自己送上门来,众心愤愤。《兵法》说:‘归师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两条,我们都占了,何患不能克敌制胜!如果我们撤走,敌人必定在后面尾随追击,反而生变。”慕容宝于是听从。
慕容会整阵与北魏兵交战,慕容农、慕容隆等率领从南边撤回来的骑兵冲击,大败北魏兵,追奔一百余里,斩敌首数千级。慕容隆又独自追击数十里才回来,对自己的旧部下、留台治书阳璆说:“中山城中积兵数万,却不能舒展我的意志,今日之捷,仍有遗恨。”于是慷慨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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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河头追来,慕容宝不想交战,他若不交战的话怎么办,只能是抛弃辎重轻骑逃走,跟不上的全部送给石河头斩杀。慕容会引用《孙子兵法》的两句话,都很恰当,一是“归师勿遏”,后燕军是归师,要回龙城,如果石河头挡在前面,后燕兵个个都要拼命,因为他们没有其他路走,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过来,如果慕容宝逃走,那对于石河头来说,就不是拦在前面阻挡,而是在身后追杀,“宜将剩勇追穷寇”,全给他吃掉了。
再说,北魏追来的,一个石河头而已。后燕这边,则是慕容隆、慕容农、慕容会,精兵强将都在,慕容会带的还是生力军,岂有不战而逃之理?
慕容宝太无能了。
慕容会打败魏兵后,骄矜滋甚;慕容隆屡次训斥他,慕容会更加愤恨。慕容会因为慕容农、慕容隆都曾经镇守龙城,又是长辈,声威很高,名望一向在自己之上,担心到了龙城,权力就不在自己手中了,并且知道自己终究没有成为继嗣的希望,于是密谋作乱。
幽州、平州之兵都感怀慕容会的恩惠,不愿意归属慕容隆、慕容农统御,向慕容宝请愿说:“清河王(慕容会)的勇敢和智略,都高过当世,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留在蓟城,臣等跟从清河王南下解除京师之围,再回来迎奉大驾。”慕容宝左右都厌恶慕容会,对慕容宝说:“清河王没能当上太子,神色非常愤愤不平。况且他才武过人,又善于收买人心;陛下如果听从他们的请愿,臣等担心中山解围之后,必有卫辄之事(春秋时卫国太子卫蒯聩因违背父卫灵公命,并谋杀父亲宠姬南子失败,逃亡国外。卫灵公去世时,卫蒯聩不在国内,南子等拥立卫蒯聩的儿子卫辄继位,卫辄拒绝让卫蒯聩回国)。”慕容宝于是对慕容会的部下们说:“道通(慕容会)年少,才能不及二王(慕容隆、慕容农),岂可当专征之任?况且朕方自统六师,还倚仗慕容会为羽翼,怎可让他离开我左右呢?”众人不悦而退。
左右劝慕容宝杀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接到消息,告诉慕容会说:“大王所仗恃的,就是父亲而已,而今父亲已经对你有异图;所仗恃的,是兵权而已,而如今,兵权已被夺走,您哪还有容身之地呢?不如诛杀二王,废黜太子,大王自任东宫太子,身兼宰相、大将之任,以匡复社稷,这才是上策。”慕容会犹豫,没有同意。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观察道通(慕容会)志趣,必反无疑,应该早日铲除。”慕容农、慕容隆说:“如今外敌入侮,中原大乱,社稷之危,犹如累卵。慕容会镇抚旧都龙城,又远赴国难,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动四邻。叛逆的罪状并没有证据,而突然诛杀他,那不只是伤害父子恩情,恐怕也大损陛下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叛逆的决心已下,卿等慈悲宽恕,不忍早杀,恐怕一旦为变,必定先杀你们,然后杀我,你们今天自以为很明白这件事,到时候不要后悔!”慕容会听到消息,更加恐惧。
夏,四月六日,慕容宝抵达广都,住宿在黄榆谷。慕容会派他的党羽仇尼归、吴提染干率壮士二十余人分道袭击慕容农、慕容隆,杀慕容隆于帐下;慕容农身受重伤,但仍生擒仇尼归,逃入山中。慕容会因为仇尼归被抓,事情终将暴露,于是连夜觐见慕容宝说:“慕容农、慕容隆谋逆,臣已经将他们铲除。”慕容宝准备讨伐慕容会,假意好言稳住他说:“我也怀疑二王很久了,铲除了好!”
四月七日清晨,慕容会严密戒备,在大军保护下继续前行。慕容会想要抛弃慕容隆灵柩,余崇涕泣请求,于是允许他载着灵柩随军北上。慕容农昨晚逃脱,早上自己回来,慕容宝呵斥他说:“你不是自以为很明白吗!”下令逮捕他。走了十余里,慕容宝回头召群臣一起吃饭,并讨论给慕容农定罪。慕容会就座,慕容宝递个眼色给卫军将军慕舆腾,让他斩慕容会,慕容会头部受伤,逃脱。慕容会逃回自己部队,勒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率数百骑兵飞驰二百里,下午抵达龙城。慕容会派骑兵追到石城,追赶不上。
四月八日,慕容会派仇尼归攻打龙城;慕容宝夜里派兵出城袭击,击破仇尼归。慕容会派来使者,要求诛杀左右佞臣,并立他为太子;慕容宝不许。慕容会缴获了皇帝的乘舆、器物、服装,把后宫嫔妃、宫女分给将帅们,又署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引兵向龙城,名义上却说要讨伐慕舆腾;四月九日,屯兵城下。
慕容宝到龙城西门,慕容会骑在马上,远远地与慕容宝说话,慕容宝斥责他。慕容会命军士向慕容宝大声鼓噪,耀武扬威,城中将士皆愤怒,傍晚出战,大破慕容会军,慕容会军士死伤超过三分之二,逃回军营。侍御郎高云夜里率敢死士一百余人袭击慕容会军,慕容会部众崩溃。慕容会将十余骑兵奔还中山,被开封公慕容详所杀。慕容宝杀慕容会的生母和他的三个儿子。
四月十日,慕容宝下诏大赦,凡参与慕容会同谋者,都不问罪,官复原职。论功行赏,拜将军、封侯者数百人。辽西王慕容农头骨被砍破,可看见脑髓,慕容宝亲手给他包扎,仅仅救活一命。慕容宝任命慕容农为左仆射,不久又拜他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会部将余崇回来自首,慕容宝嘉勉他的忠诚,拜为中坚将军,让他掌管宫廷宿卫。追高阳王慕容隆为司徒,谥号为康王。
慕容宝任命高云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收为自己的养子。高云,是高句丽王室远亲,当年燕王慕容皝击破高句丽时,他的先人迁徙到青山,由此世代为前燕臣子。高云沉默寡言,当时的人并不了解他,唯有中卫将军、长乐人冯跋,对他的恢宏气度印象深刻,与他交友。冯跋的父亲冯和,事奉西燕王慕容永,为将军,慕容永失败后,迁徙到和龙。
10 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依附会稽王司马道子,纳贿敛财,穷奢极侈,毫无节制。又厌恶王恭、殷仲堪,劝司马道子裁损他们的兵权;朝廷内外恟恟不安。王恭等各自缮甲勒兵,上表申请北伐。司马道子怀疑他们的用心,由朝廷下诏,以盛夏时节妨碍农业生产为由,下令他们解除部队动员令。
王恭派使者到殷仲堪处,与他商议讨伐王国宝等。桓玄因为政治上不得志,也想假借殷仲堪兵势作乱,于是对殷仲堪说:“王国宝与你们这批人一向是死对头,唯恐不能早日将你们置于死地。如今他既掌大权,又与王绪相勾结,他们想干的事,没有一件干不成的。王恭是皇上的舅舅,王国宝未必敢害他。而您为先帝所破格提拔,居于封疆大吏之任,舆论都认为您虽然有头脑,但并非方伯之才。他如果发出诏书,征召您为中书令,用殷觊为荆州刺史,您怎么办?”殷仲堪说:“我为此也忧虑很久了,你有什么计策?”桓玄说:“王恭疾恶如仇,您应该与他秘密缔约,举晋阳之兵以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桓玄虽然不才,愿率荆楚豪杰,为您做前驱,这是齐桓公、晋文公之功勋。”
殷仲堪心中赞同,于是外结雍州荆史郗恢,内与堂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密谋。殷觊说:“人臣各守职分,朝廷是非,岂是藩臣该管的?晋阳之事,我不敢听。”殷仲堪坚持要他参加,殷觊怒道:“我不敢参与你的行动,也不会反对你的计划。”江绩也极力说不可。殷觊担心江绩被殷仲堪诛杀,就在座位上和言调解。江绩说:“大丈夫何至于以死相威胁呢?我六十岁了,就是还没找到死的地方罢了!”殷仲堪也忌惮他的坚定正直,以杨佺期替代他。朝廷接到消息,征召江绩为御史中丞。殷觊于是声称散发(晋人流行吃寒食散,药毒发作,就叫“散发”),辞职。殷仲堪前往探望他,说:“兄长的病殊为可忧。”殷觊说:“我的病不过身死,你的病却要灭门。你应该自爱,不要担心我!”郗恢也不肯跟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