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仲堪犹疑未决,这时王恭使者到了,殷仲堪同意结盟,王恭大喜。四月七日,王恭上表声讨王国宝罪状,举兵讨伐。
当初,孝武帝司马昌明委任王珣,后来皇帝突然驾崩,来不及委任他为顾命大臣,王珣一朝失势,循规蹈矩,默不作声而已。四月十日,王恭的表章到了朝廷,京师戒严,司马道子问王珣说:“二藩作逆,你知道吗?”王珣说:“朝政得失,我都没参与,王、殷作难,我怎么知道?”王国宝惶惧,不知所为,派数百人到竹里戍卫,夜里遇到风雨,一哄而散,各回各家了。王绪建议王国宝,假传相王(司马道子)命令,召王珣、车胤,杀掉他们,以铲除人们对他们的盼望,然后挟持皇帝、宰相,发兵以讨二藩。王国宝同意。
王珣、车胤到了,王国宝又不敢动手,反而问计于王珣。王珣说:“王恭、殷仲堪与您一向并无仇怨,不过是争夺势力、权力而已。”王国宝说:“这是要我做曹爽吗?”王珣说:“这是什么话!您怎么有曹爽之罪,王恭又岂是宣帝(司马懿)那样的人物呢?”
王国宝又问计于车胤,车胤说:“当初,桓温包围寿阳,很长时间才攻克。如今朝廷派出军队迎战,王恭必定登城固守。如果京口城未能攻拔,而殷仲堪的军队又顺江而下,您怎么办?”王国宝忧惧,于是上疏辞职,自己到宫门前待罪。既而又后悔了,诈称皇帝下诏,官复原职。司马道子昏庸懦弱,只想姑息了事,于是诿罪于王国宝,派骠骑谘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逮捕国宝,交付廷尉。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
四月十七日,赐王国宝死,斩王绪于街市,派使臣去见王恭,对自己的过失致以深刻的歉意;王恭于是罢兵回京口。王国宝的哥哥、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一起申请解职;司马道子认为王恺、王愉与王国宝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又一向不团结,都不予追究。
四月二十一日,晋国大赦。
殷仲堪虽然许诺了王恭,但犹豫不敢行动;听说王国宝等人已死,才抗表举兵,派杨佺期屯驻巴陵。司马道子写信制止他,殷仲堪于是还师。
会稽王司马道子的世子司马元显,时年十六岁,有俊才,为侍中,曾经对司马道子说王恭、殷仲堪必将为患,请秘密为之准备。司马道子于是拜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将自己的警卫部队及徐州文武官员,全部交给司马元显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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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宝问是不是要他做曹爽,他自己就做了曹爽。要做权奸,就必须好勇斗狠,不能贪生怕死。但历史上就有曹爽、王国宝这种人物,只知道纳贿弄权,穷奢极侈,一旦要斗争,没有任何战斗意志,立马缴枪被杀。在这场斗争中,每一方都是意志软弱之人,皇帝和司马道子,王国宝,王恭和殷仲堪,三个参与方,展开了一场“超级杯软弱大赛”,王国宝胜出,他最软弱,超级软弱,所以他死了。
王恭和殷仲堪成功了,从他们的“成功”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成功”,不是因为我们赢得了“谁比谁强”的战斗,而是因为我们输掉了“谁比谁弱”的比赛,千万别把自己当真,以为自己很强了。
反过来,当我们觉得压力山大、困难重重的时候,我们也应该知道,敌人的压力和困难,至少和我们一样大。谁先顶不住,还不一定呢!
11 北魏王拓跋珪因为军粮供应不上,命东平公拓跋仪解除邺城包围,移师屯驻巨鹿,在杨城积蓄粮食。慕容详派出步卒六千人,伺机袭击北魏诸屯;被拓跋珪击破,斩首五千人,生擒七百人,全部释放。(拓跋珪改变政策,希望挽回参合陂杀降的恶劣影响。)
12 当初,张掖卢水匈奴部落酋长沮渠罗仇,是匈奴沮渠王的后裔,世代都做酋长。凉王吕光任命沮渠罗仇为尚书,跟从吕光讨伐西秦。后来吕延战败身死,沮渠罗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麹粥对沮渠罗仇说:“主上年老昏庸,听信谗言,如今军败将死,正是他猜忌智勇之人的时候,一定容不下我们兄弟,与其不明不白地死,不若勒兵攻击西平。出了苕藋,奋臂一呼,即可平定凉州。”沮渠罗仇说:“确实是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我家世代以忠孝著于西土,宁使人负我,我不忍负人。”吕光果然听信谗言,以败军之罪杀沮渠罗仇及沮渠麹粥。
沮渠罗仇弟弟的儿子沮渠蒙逊,雄杰有策略,涉猎儒经和史书,护送沮渠罗仇、沮渠麹粥的灵柩回乡安葬;诸部多是他家的姻亲,前来参加葬礼的有一万余人。沮渠蒙逊哭着对众人说:“吕王昏荒无道,多杀无辜之人。我的祖先,雄威震慑河西,如今,我想与诸部雪二父之耻,恢复祖先之业,如何?”众人都称万岁。于是结盟起兵,攻打后凉临松郡,攻拔,屯据金山。
13 司徒左长史王,是王导的孙子,为亡母守丧,居住在吴国。王恭讨伐王国宝时,委任王代理吴国内史,命他在东方招募军队。王派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进入吴兴、义兴招募兵众,应募者数以万计。没过多久,王国宝死,王恭罢兵,下令王去职,回家继续守丧。王因为起兵之际,诛杀了不少异己,骑虎难下,担心遭到报复,于是大怒,不接受王恭命令,派他的儿子王泰将兵讨伐王恭,并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数落王恭罪恶;司马道子把他的信送给王恭,五月,王恭派司马刘牢之率军五千人攻击王泰,斩王泰。又与王战于曲阿,王部众崩溃,单骑逃走,不知所终。朝廷逮捕虞啸父,下到廷尉审理,因为他的祖父虞潭有功,免死,废为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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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伤害自己,只是为了惩罚别人,这是很普遍的情况。王觉得他被王恭卖了,要给王恭好看,发动毫无胜算的战争,结果家破人亡。这种惩罚别人时不顾自己的情绪冲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很常见,比如在单位遭受了“不公平”待遇,就用离职来惩罚上司。但是,“不公平”的待遇哪里都有,不过是让自己受损而已。
至于王写信给司马道子,也是我们常见的,当自以为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时,就以为别人会站在自己一边,到处搞宣传,把对方说得“十恶不赦”,把自己说成“义薄云天”。但是对于司马道子来说,王恭和王根本不存在谁对谁不对,只是他们之间的矛盾而已。对朋友之间的矛盾,人们要么是保持中立,要么是和强者站在一边,要么是见谁就附和谁,没人会跟其中某一方“同仇敌忾”,因为跟他没关系。司马道子把王的信送给王恭,就是说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而已。
14 后燕河西公库傉官骥进入中山(之前奉慕容宝命,率三千人回中山协防),与开封公慕容详相互攻打。慕容详杀库傉官骥,屠灭库傉官氏家族;又屠杀中山尹苻谟一族。中山城中没有公认的盟主,百姓担心北魏兵乘机攻击,于是男男女女互相结盟,各自为战。
五月七日,北魏王拓跋珪撤除对中山的包围,前往河间,就地取粮,并督促诸郡征收粮草。
五月十七日,拓跋珪任命东平公拓跋仪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兖州、豫州、雍州、荆州、徐州、扬州六州牧,左丞相,封卫王。
慕容详自以为能击退北魏兵,威信和恩德都已建立,于是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建始,设置百官。任命新平公可足浑潭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杀拓跋觚(之前被扣留在中山的拓跋珪的弟弟)以坚定立场,巩固人心。
邺城中官属劝范阳王慕容德称帝,正好有人从龙城来,告知后燕主慕容宝还活着,于是打消念头。
15 凉王吕光派太原公吕纂将兵攻击沮渠蒙逊据守的怱谷,击破。沮渠蒙逊逃入山中。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为凉国将军,听闻沮渠蒙逊起兵,也聚集部众数千人,屯驻乐涫。酒泉太守垒澄讨伐沮渠男成,兵败,垒澄战死。
沮渠男成进攻建康,遣使游说建康太守段业说:“吕氏政权已经衰落,权臣专擅命令,刑杀反复无常,让人没有容身之地。一州之中,反叛者之多,相互都能看见,瓦解的形势,已经昭然在目,百姓痛苦,无所依附。府君以盖世之才,为何向那马上就要灭亡的吕氏政权效忠?我等既已慷慨起义,想要请府君屈尊,出面领导鄙州,使生灵涂炭之余,能重新恢复生机,如何?”
段业不听。相持二十天,外面没有救兵来,本郡人高逵、史惠等劝段业接受沮渠男成的建议。段业一向与凉国侍中房晷、仆射王详有矛盾,心中恐惧,不能自安,于是同意。沮渠男成等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年号为神玺。段业任命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之任。沮渠蒙逊率领他的部众,也归附段业,段业任命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
吕光命太原公吕纂将兵讨伐段业,不能攻克。
16 六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召回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任命他为镇卫将军;任命镇西将军屋弘破光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瑥为兴晋太守,镇守枹罕。
17 秋,七月,慕容详杀车骑大将军可足浑潭。慕容详嗜酒,奢侈荒**,不体恤士民,刑杀无度,诛杀王公以下五百余人,以致下属、军民都和他离心离德。城中饥饿窘迫,慕容详又不允许百姓出城采摘野菜、野粮,死者的尸体前后相枕,举城百姓都希望能迎接赵王慕容麟入城。
八月一日,北魏王拓跋珪将大营迁到常山郡九门县。军中大瘟疫,人畜多死,将士们都想回家。拓跋珪问诸将疫情怎么样,回答说:“还活着的只占十分之四五。”拓跋珪说:“这是天命,能怎么办?四海之内,哪里的人民都可以建立国家,关键在于我怎么驾驭他们罢了,还担心没有人民吗?”群臣于是不敢再说。
拓跋珪派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袭击中山,突入外城,然后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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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珪的话表现出了典型的统治者的思维方式,百姓死亡一半也无所谓,只要统治者还在。韩非子说“君臣异利”,君王的利益和臣子的利益不一样;实际上也有“君民异利”,君王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也不一样。至于什么是“国家利益”,则比较模糊,因为没有谁是国家,要么就是路易十四所说的“朕即国家”,国家利益就是君王一个人的利益;要么就是现在所说的“人民利益至上”。
总之每个国家都有君、臣、民,当两国相争的时候,并不是两方博弈,而是两国六方的混合博弈。拓跋珪的失策,是之前参合陂杀降,让后燕人民铁了心跟他死战,没能争取到后燕人民的心。拓跋珪把这个责任推给出主意的人,朝王建脸上吐口水,但他对自己的人民也没有仁爱之心。
18 后燕慕容宝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