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竣就犯了这个错,他是把皇帝既当君王,又当老友,不仅自以为自己才华盖世,而且认为自己和皇帝的关系与别人不一样。还要申请外放,“考验”皇帝。
感情不能考验,要讲感情,你只能问自己对别人的感情,不能考验别人对你的感情。考验本身就是一件伤感情的事,而且别人也不是傻瓜,知道你是在逼宫,是在打我的脸。所以,颜竣一考验皇帝,皇帝马上就批准他走了。
《论语》里孔子说小人难养,叫“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颜竣跟皇帝关系太亲近,开始“不逊”。现在皇帝疏远他,他就要往“怨”发展了。
9雍州境内设置了很多侨郡、侨县,刺史王玄谟上言:“侨郡侨县没有实质性领地,新旧错乱,田赋捐税无法及时征收,请全部土断,居住在哪儿,就归哪个郡、哪个县。”
秋,七月二十四日,朝廷下诏,合并雍州三郡十六县为一郡。郡县流民不愿归属当地户籍,造谣说王玄谟欲反。当时柳元景宗族强盛,很多人都在王玄谟部下担任二千石级别官员,趁此机会,都想讨伐王玄谟。王玄谟令内外平静,以解众惑,然后派出使者,飞驰向朝廷报告事情本末。皇上知道是谣言,派主书吴喜前往抚慰王玄谟,传话说:“七十岁老翁,造反图什么!你我君臣之间,足以互相担保,姑且一笑,舒展一下你的眉头吧。”王玄谟性格严肃,未尝妄笑,所以皇上就借这件事跟他开玩笑。
10八月二十二日,北魏主拓跋濬回到平城。
11八月二十七日,刘宋朝廷任命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刺史,任命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
当初,高祖刘裕遗诏,以京口要地,离建康又近,不是宗室近亲,不得镇守。刘延孙的先祖虽然与高祖同源,但高祖属彭城,刘延孙属莒县,从来不序昭穆。皇上既命刘延孙镇守京口,于是下诏与刘延孙合族,让诸王都能与刘延孙家族子弟排辈分,序长幼。
皇上在深宫中荒**无礼,不择亲疏、尊卑,一概**,**行流闻民间,绘声绘色,无所不至。刘诞宽厚而有礼,又在诛杀太子刘劭、丞相刘义宣的事变上,都有大功,人心暗地里都倾心于他。刘诞又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皇上由是畏惧而猜忌他,不愿意让刘诞待在首都,命他出镇京口;还是嫌离得太近,再迁到广陵。因为刘延孙是自己心腹之臣,所以命刘延孙镇守京口,以防备刘诞。
12北魏主拓跋濬准备东巡,冬,十月,下诏命太宰常英起行宫于辽西黄山。
13十二月十二日,刘宋皇帝刘骏改封顺阳王刘休范为桂阳王。
大明二年(公元458年)
1春,正月一日,北魏设酒禁,酿酒、卖酒、饮酒全部斩首;婚丧嫁娶,可以暂时开禁,但有一定时限。北魏主拓跋濬因为士民经常醉酒斗殴以及非议国政,所以禁酒。增置内外候官,伺察诸官府衙门及州、镇,或者微服杂乱于各官府衙门之间,探察百官过失,有司穷治,刑讯逼供;百官受贿满布匹二丈的,一律斩首。又增加法律条文七十九章。
2正月十日,拓跋濬前往广宁温泉宫,顺便巡视平州。
正月二十五日,抵达黄山行宫。
二月二日,登碣石山,观沧海。
二月四日,南下到信都,在广川打猎。
3二月十一日,刘宋任命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5三月十二日,魏高宗拓跋濬回到平城,兴建太华殿。当时,给事中郭善明,性格狡诈,游说皇帝大起宫室。中书侍郎高允进谏说:“太祖(拓跋珪)开始建设首都时,所有工程,必定安排在农闲季节。况且建国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足以临望;就算是要扩建,也应该逐渐进行,不可仓促。现在计算下来,需要抽调民夫二万人,再加上送饭的老弱,又是二万人,工期需要半年。一个人不耕种,就有一个家庭要挨饿,何况四万人的劳费,简直难以计算!这是陛下应该留心的。”皇帝采纳他的谏言。
高允喜好直言劝谏,朝廷有什么事不恰当,高允就求见皇帝,而皇帝也常屏退左右接待他。有时从早上一直到日落,有时连日不出,群臣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说话有时很痛切,皇帝都听不下去,命左右将他扶出,但是,始终都还是善待他。
有人在奏章上言辞激烈,皇帝看了,对群臣说:“君王就像父亲一样,但是,假如父亲有过错,儿子为什么不写在纸上,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进谏,而是在私室之中,避开旁人去说呢?不就是不愿让他父亲之恶彰显于外吗!至于事君,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呢!君有得失,不能当面陈说,而要上表公开进谏,这是要彰显君王之短,而表明自己之直,这是忠臣所为吗?像高允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忠臣!朕有过,未尝不当面直言,甚至有朕所不堪耳闻的,高允也无所回避。朕能听闻自己的过失,而天下不知,这难道不是忠心吗!”
与高允同时被征召的游雅等都做了大官,封侯,他的部下,官至刺史、二千石级别的,也有数十百人,而高允做侍郎,二十七年都没有升迁。皇帝对群臣说:“你们虽然手执弓刀,在朕左右,不过是白白站在那里而已,未尝有一言规正朕;只是趁我高兴的时候,求请官爵,如今,皆无功而至王公。高允执笔佐我国家数十年,为益不少,不过为郎,你们不羞愧吗!”于是拜高允为中书令。
当时北魏百官都没有俸禄,高允常让他的儿子们去打柴卖柴,以补贴家用。司徒陆丽对皇帝说:“高允虽蒙宠待,而家贫,妻子儿女,都不能建家立业。”皇帝说:“你为什么不早说?现在见朕用他,才说他家贫吗!”即日,亲自到高允家里,看见只有草屋数间,粗布被褥,旧棉絮做的棉袍,厨房中只有盐和蔬菜而已。皇帝叹息,赐给布帛五百匹、粟米一千斛,拜长子高悦为长乐太守,高允坚决推辞,皇帝不许。皇帝器重高允,常呼他为“令公”,不叫他名字。
游雅常说:“以前史书称赞卓茂(见公元25年记载)、刘宽(见公元165年记载)的为人,心胸狭窄的人还不相信。我与高允交往四十年,从未见他有喜怒之色,才知道古人不诬。高允内文明而外柔顺,说话慢声细语,好像说不出口。当初崔浩曾对我说:‘高允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缺乏的,就是刚毅勇猛的矫矫风节而已。’我也以为然。等到崔浩犯罪,起因不过都是一些纤微之事,皇帝诏书指责,崔浩声音嘶哑,两股战栗,几乎说不出话;宗钦以下,伏地流汗,面无人色。而只有高允,敷陈事理,申释是非,词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这不就是所谓矫矫者吗!宗爱当权的时候,威震四海。曾经在议事厅召集百官,王公以下都趋庭望拜,唯有高允,只是登上台阶,长揖而已。由此观之,汲黯可以躺在**见卫青(参见公元124年记载),也不算是抗礼了!这不就是所谓风节吗!了解一个人确实很不容易,我曾经错看了他,崔浩又把他说错,这就是鲍叔牙死后,管仲哀恸的原因了。”
多自省,想想你怎么看自己
高允的风范,是身上有底气,有底气的原因,不在于有多大本事,而是心底无私,诚意正心。而且自己对自己这一点,确然无疑。这是关键——关键是自己知道自己。
诚者,不自欺也!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心静、心定,才有底气。像崔浩那样的人,才华和盛名高位之下,掺杂了自己的私心,私心之下又搞出一些小动作,掩耳盗铃,欺负别人不知道,或者博弈别人能容忍,一到皇帝不能忍的时候,就**了。就像孟子说的,养浩然之气,“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一旦做了一件内心有愧的不义之事,这浩然之气,一下子就泄掉了,真气没了,气馁了。崔浩声音嘶哑,两股战栗,几乎说不出话,就是这种情况。
游雅拿管仲与高允相比,说鲍叔牙死后,管仲哀恸,因为没人了解他了。我想,这也是孔子说“管仲之器小也哉”的原因之一吧!拿管仲比高允不恰当,在这方面,高允比管仲境界高。人的底气,在于自己知道自己,不在于有没有别人理解。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一片冰心在玉壶,你知道也就知道;你今天不知道,明天自然就知道了。明天还是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管我自己,别人管得了就管,管不了就算了。
高允的品格,真正符合安贫乐道的修养,又有行道于天下的风节和能力。崔浩说他缺乏矫矫风节,他自己穿了一件“皇帝的新衣”而已,他懂什么叫矫矫风节啊!
多自省,想想你怎么看自己;别老关注别人怎么看自己。关注自己怎么看自己,就是教育自己,修养自己,养浩然正气,顶天立地。关注别人怎么看自己,就是敷衍修饰,纸糊的形象,“皇帝的新衣”,一戳就破。
6三月二十一日,北魏东平成王陆俟去世。
7夏,四月十一日,刘宋皇帝刘骏立皇子刘子绥为安陆王。
8皇帝刘骏不愿意大权掌握在臣下之手,六月六日,分吏部尚书,设置二人,以都官尚书谢庄、度支尚书吴郡人顾觊之分别担任。又撤销五兵尚书。(吏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掌官员档案及评审、升迁、任命,权力较大。五兵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掌兵权。刘骏将吏部尚书一分为二,分割他们的权力。而五兵尚书,干脆就取消了。)
当初,在晋朝的时候,任命散骑常侍,皇帝的选拔和民间的声望都很重要,与侍中差不多;后来,逐渐变成一个闲散官职,没有分量,用谁也就比较轻率。皇上想要提高散骑常侍的地位,于是任用当时名士,临海太守孔觊、司徒长史王彧担任。侍中蔡兴宗对人说:“吏部权力重大,而常侍是个闲职,仅改变人选,不授以实权,就算皇上希望提升它的重要性,人心又岂能改变呢!”
孔觊,是孔琳之的孙子;王彧,是王谧的哥哥的孙子;蔡兴宗,是蔡廓的儿子。
【裴子野论曰】
选拔官员之难,先王就说过,上古时代就是如此。周礼,对人才的培养,始于学校,在他的家乡,由乡里和州府进行评定,把姓名呈报给六事(朝廷六位大臣: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而后转呈给天子。在汉朝,州郡收集本地人才的事迹,由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延聘为掾属,三公考察他们的能力得失,再由尚书上奏给天子。一个人才,要经过这么多部门和大臣的检阅,所以能官得其才,很少有坏事的。魏、晋改变了这种做法,所以吏治失误很多。
相貌忠厚,态度诚恳的,其内心的阴险,可能深如溪壑,听其言,观其行,尚且担心不能真正了解他,何况如今千千万万的官员,只靠一次面试,全国官员的职位,专断于一个部门,于是嚣风遂行,不可抑止。为了升官晋爵,下面的人谄媚,上位的人渎职,不再有廉耻之风气,不再有谨厚之操守;官邪国败,不可收拾,假使让龙做尚书,舜做天子,要想吏治清平,恐怕也不能做到,何况后世任命的官员呢!孝武帝(刘骏)把吏部尚书一分为二,却不能学习周、汉的经验,那无非是朝三暮四,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