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明皇帝中建武二年(公元495年)北魏攻钟离、邵阳,均不克而退兵
1春,正月二日,南齐皇帝萧鸾派镇南将军王广之督司州,右卫将军萧坦之督徐州,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督豫州诸军以拒战北魏。
正月三日,北魏下诏:“对淮北居民,不得侵掠,违者斩首。”
正月二十五日,北魏拓跋衍攻打钟离,南齐徐州刺史萧惠休登城拒守,偶尔出城袭击,击破北魏兵。萧惠休,是萧惠明的弟弟。
北魏刘昶、王肃攻打义阳,司州刺史萧诞拒战。王肃屡次击破萧诞兵,招降一万余人。北魏任命王肃为豫州刺史。刘昶性格褊狭急躁,统御军队非常严厉残暴,人们都不敢说话。法曹行参军、北平人阳固苦苦劝谏;刘昶怒,想将他斩首,就借刀杀人,派他迎战敌军主力。阳固志意悠闲,举止高雅,临战迎敌时,英勇果决,刘昶这才开始欣赏他。
正月二十七日,南齐全国戒严。任命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诸军事,在新亭、白下一带,来回移动,以张声势。
正月二十九日,北魏主拓跋宏渡过淮河;二月,抵达寿阳,大军号称三十万,铁骑兵一眼望不到头。
二月五日,北魏主拓跋宏登上八公山,赋诗。路上遇到大雨,拓跋宏下令撤去车盖;看见有病的军士,亲自抚慰。
拓跋宏遣使呼唤城中守军,丰城公萧遥昌派参军崔庆远登城回应。崔庆远问拓跋宏为什么出兵,拓跋宏说:“当然有缘故!你是要我直言直语,还是吞吞吐吐绕弯子呢?”崔庆远说:“不知道您的来意,所以请您不要隐瞒。”拓跋宏问:“齐主何故废立?”崔庆远说:“废昏立明,自古以来也不是头一回,不知道这有什么疑问。”拓跋宏问:“武帝(萧道成)的子孙,如今都在哪里?”崔庆远说:“七王(萧子隆、萧子懋、萧子敬、萧子真、萧子伦、萧昭业、萧昭文)同恶,已伏管、蔡之诛(指周公诛杀叛乱的管叔、蔡叔);其余二十余王,有的在朝廷为大臣,有的在外地为州牧。”拓跋宏说:“你的主子如果能不忘忠义,为什么不立皇室近亲,如周公之辅佐成王,而自取帝位呢?”崔庆远说:“周成王有亚圣之德,所以周公可以辅佐他。如今近亲都比不上周成王,所以不能立。况且霍光也是舍弃汉武帝近亲而立汉宣帝,只因为汉宣帝有贤德。”拓跋宏问:“霍光为什么没有自立为帝呢?”崔庆远说:“他不是皇室亲王。当今主上正可比汉宣帝,怎么能比霍光?如果那样的话,武王伐纣,不立微子为帝,而让他辅佐自己,也是他贪图天下吗?”拓跋宏大笑说:“朕来问罪。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误会便可消除了。”崔庆远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才是圣人之师。”拓跋宏说:“你认为我应该采取和亲手段,还是不采取呢?”崔庆远说:“和亲则二国**,生民蒙福;否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和亲与否,都由陛下裁决。”拓跋宏赐给崔庆远美酒、菜肴、衣服,遣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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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是个知识分子,喜欢读书,喜欢讲道理,这仗就打不明白了。问罪就是问罪,怎么问你都有罪;要打就打,说什么都要打。如果打仗还讲道理,并且欣赏那些能言善辩的人,何必发动战争呢?
二月九日,北魏主拓跋宏放弃攻打寿阳,沿着淮河引兵东下,淮北人民都安居如故,运送田赋租税的车辆,络绎不绝。
二月十七日,拓跋宏抵达钟离。
南齐皇帝萧鸾派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救援钟离。
北魏刘昶、王肃部众号称二十万,围城的栅栏和壕沟有三重之多,并力攻义阳,城中守军都背着盾牌行走。王广之引兵救义阳,离城百余里,畏惧北魏兵强,不敢前进。城中更加危急,黄门侍郎萧衍自告奋勇为先锋,王广之分麾下精兵配给他。萧衍夜里从小道出发,与太子右率(掌太子宿卫,也任征伐)萧诔等直接登上贤首山,离北魏军数里。北魏人出乎他们的意料,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南齐军不敢进逼。黎明,城中望见援军到了,司州刺史萧诞派长史王伯瑜出城攻打北魏军,顺风纵火,萧衍等众军从外攻击,北魏军不能支撑,解围而去。
二月二十日,萧诞等追击,击破北魏军。萧诔,是萧谌的弟弟。
之前,皇帝萧鸾因为义阳危急,下诏命都督青州、冀州二州诸军事张冲开辟第二战场,出军攻打北魏,以分其兵势。张冲派军主桑系祖攻打北魏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派军主僧护攻打北魏虎阬、冯时、即丘三城,都攻陷。青州、冀州二州刺史王洪范派军主崔延袭击北魏纪城,也都占领。
北魏主拓跋宏打算南下长江,二月二十二日,从钟离出发。司徒、长乐元懿公冯诞生病,不能随行,拓跋宏与他泣别,走了五十里,接到冯诞病逝消息。当时南齐崔慧景等军离拓跋宏大营不过百里,拓跋宏轻装率数千人连夜赶回钟离,拊尸而哭,通宵达旦,声泪不绝。
二月二十三日,拓跋宏下令诸军,取消长江之行,按晋齐献王司马攸的规格,安葬冯诞。冯诞与拓跋宏同年,幼年上学时就是同桌,娶了拓跋宏的妹妹乐安长公主为妻。他虽然没有什么学问,但是天性淳厚善良,所以特别受宠。
二月二十八日,北魏主拓跋宏遣使到长江北岸,数落萧鸾的罪状。
北魏久攻钟离不克,士卒死伤惨重。
三月九日,北魏主拓跋宏抵达邵阳,在淮河中心的沙洲上筑城,用栅栏截断水路,又在两岸夹筑二城。南齐萧坦之派军主裴叔业攻打二城,攻陷。拓跋宏想要在淮南筑城驻军,以安抚新依附的人。以诏书把计划告诉相州刺史高闾,问他意见。高闾上表,认为:
“《孙子兵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打包围战需要十倍于敌人的兵力,进攻则需要五倍兵力。我军南下的初心,只是为了接应曹虎投降,所以发兵不多,而敌人东西疆土辽阔,难以成功;如今又想在淮南筑城驻军,招抚新附之民。当年世祖(拓跋焘)以排山倒海之威,步骑兵数十万,南临瓜步;所有郡县全部投降,只有盱眙一个小城,攻之不克。到了班师回国之日,没有一个城池留下驻军,也没有一条街道并入我国领土。这难道是我们兵力不够吗?只是因为没有占领敌人的大镇,所以小镇也不可能守住。要堵住流水,必须先堵塞其源头,要砍伐树木,必须先截断其根本;如果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终究是无益于事。寿阳、盱眙、淮阴,就是淮南的本原;这三个镇不能攻克其一,而留守孤城,其不能自全,是很明显的事了。敌人的大镇在外面相逼,淮河又阻隔了我军的退路;驻军少了,则不足以自固,驻军多呢,又粮运难通。大军回国之后,留下的将士们固守一城,心中胆怯;夏天水势盛涨,救援甚难。以新击旧,以劳御逸,如果这样,必然为敌人所擒,就算忠勇奋发,又有什么用?况且安土恋本,是人之常情。当年彭城之役,攻克大镇,设置驻军,而人心不服,叛变起事的,有数万人(参见公元480年记载)。角城是一个蕞尔小城,地处淮北,离淮阳十八里。五固之役,攻围历时,最后竟不能攻克(参见公元481年记载)。今昔相比,困难更兼数倍。现在天气转热,开始进入雨季,希望陛下追随世祖的脚步,倒转车轮,掉转旌旗,回去经营洛阳,蓄积力量,观察机会,推广德政,施行教化,把在中原的国都搞好了,远方人自然归服。”
尚书令陆睿上表,认为:“长江浩**,是敌人的巨大防线。南方昏雾,暑气蒸腾。军队到了夏天,必多疾病。而迁都之事,还在草创初期,万事都要从头开始。各官府衙门都还没有办公场馆。百官没有安家,都跟住在旅店一样。阴雨和烈阳交替,自然就会发生瘟疫。况且军事行动和工程徭役并举,就是古代圣王,也觉得困难。如今介胄之士,外攻寇仇,羸弱之夫,内勤土木,运给之费,日损千金。驱疲弊之兵,讨坚城之虏,怎么能够取胜呢?陛下去年冬天之举,只不过是要耀武扬威于江、汉而已;如今从春到夏,理应解甲还师。希望陛下能早回洛阳,使根本深固,那时候陛下没有内顾之忧,百姓没有筑城之役,然后命将出师,何愁齐人不服?”
拓跋宏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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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策勿忘初心
很多决策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本谋,我称之为“溜达式决策”,跟一路看风景一样,往哪儿走完全受路上的风景牵引。这在我们今天的经营决策中也非常普遍,要自己警醒注意。
拓跋宏如果要发动决战,统一中国,那是一件天大的事,需要的决策讨论和准备动员,是要尽举国之力的。但是,拓跋宏此次南下,只是因为南齐一个边将曹虎,声称他要投降,要北魏派兵来接应而已。且不说曹虎只是诈降,就算他是真降,也并不构成消灭南齐的形势和机会。但是,人类普遍存在认知缺陷,容易被正向的事物激励,不可能的事,只要符合他的期望,他就会认为有可能,拓跋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御驾亲征了。一边在迁都,建设一个新的都城;一边要御驾亲征,统一中国,哪有这样荒唐的事?但是,皇帝如果瞎溜达,天下就要遭大祸。还好,拓跋宏是一个能听懂道理的君主,能够及时修正。
崔慧景因为北魏人在邵阳筑城,深感忧虑。部将张欣泰说:“他们这是想撤退了,之所以筑城,是夸示他们的强大,阻吓我们追击而已。现在如果派人去跟他们说,双方自愿撤兵,他们没有不听的。”崔慧景听从,派张欣泰到城下向北魏人喊话,北魏主拓跋宏于是下令班师。
北魏军渡过淮河,还有五位将领留在南岸,北齐军队已占领河中沙洲,截断渡口退路。拓跋宏悬赏招募,擢升能击破沙洲中南齐兵者为直阁将军。军主、代地人奚康生应募,于是捆扎木筏,上面堆满木柴,顺风纵火,烧南齐船舰。奚康生冒着烟火长驱直进,飞刀乱砍,南齐军崩溃。拓跋宏授奚康生直阁将军。
北魏主拓跋宏派前将军杨播率步卒三千、骑兵五百殿后。当时正是春季,河水上涨,南齐兵大举而至,战舰塞满河面。杨播在淮河南岸结阵抵御,北魏军全部渡过淮河,只剩杨播一支孤军。南齐兵四面包围,杨播结一圆阵以抵御,亲自搏战,所杀甚众。如此相拒三天两夜,军中粮食吃尽,南齐围兵攻打更急。北魏主拓跋宏在北岸远望,因为水大,也不能相救,不久后水势稍退,杨播率精骑三百闯过南齐舰队,大喊说:“我现在要渡河,能战的就上来!”于是一拥而渡。杨播,是杨椿的哥哥。
北魏军撤退后,留在邵阳沙洲上的还有一万人,向南齐军请求,用战马五百匹交换放一条生路北返。崔慧景想要截断他们的退路攻打,张欣泰说:“归师勿遏,就是古人也畏惧,兵在死地,不可轻视。如今胜之不足为武,不胜则前功尽弃;不如接受他们的要求。”崔慧景听从。萧坦之回到京城,对皇帝萧鸾说:“邵阳洲有必死之贼一万人,崔慧景、张欣泰却不攻取,放纵他们回去。”于是萧鸾对二人都不加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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