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寇勿迫,而非穷寇莫追
张欣泰说的,是《孙子兵法》:“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如果敌军要回家,你不要挡在他前面,因为他会跟你拼命。还有“死地”的说法,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同一个道理,在穷途末路、必死无疑的形势下,他的战斗意志最强,战斗力也最强。但是,“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一个“遏”,一个“迫”,都是说不要挡在他前面,没有说不打他。不挡在他前面,就是在后面追杀。如果你在后面追杀,他的战斗意愿最弱,战斗力也最弱,因为他的生路是敞开的,他想跑,不想留下来打,这样就可以把他们一路杀光了。“宜将剩勇追穷寇”就是这个意思。很多人把“穷寇勿迫”记成了“穷寇勿追”,这意思就完全搞反了。
张欣泰当然不至于不懂得这个,他的建议,从军事上来讲也是有道理的,在人道上更是正确,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战争已经结束,没必要再牺牲双方士兵生命。但是,从政治上,从战略博弈上,都不对。北魏发动战争,就得给它吃点教训。发动战争的一大顾忌,就是一旦战局不利,撤退很难!军队最大的损失往往都不在交战的时候,而是在撤退的时候被人追杀。如果撤退难的问题可以靠交买路钱解决,那下次再来也无所顾忌了。
萧鸾对二人不予赏赐,也不处罚。处置可以说是恰当的。
三月十五日,南齐解除戒严。
当初,南齐皇帝萧鸾听闻北魏主拓跋宏想要饮马长江,惧怕,下令让广陵太守、行南兗州事萧颖胄坚壁清野,将乡村居民全部集中入城。人民惊恐,都想席卷家产,南渡长江。萧颖胄认为北魏寇离得还远,未立即执行。北魏兵最终也没来。
萧颖胄,是太祖萧道成的堂侄。
皇帝萧鸾派尚书右仆射沈文季协助丰城公萧遥昌守奉阳。沈文季入城,禁止军队出城作战,然后大开城门,严加守备。北魏兵寻即退去。
北魏入侵时,使者卢昶等还在建康,南齐人痛恨他们,拿喂牛马的蒸豆给他们吃。卢昶怖惧,吃了,眼泪和汗水交横。谒者张思宁口下不屈,死于馆下。回国后,北魏主拓跋宏责让卢昶说:“人谁不死,何至于自同牛马,屈身辱国?就算无法做古代的苏武,也不能学习近代的张思宁吗!”于是把他贬黜为平民。
2三月十九日,北魏太师、京兆武公冯熙在平城去世。
3三月二十六日,北魏主前往下邳;夏,四月二日,抵达彭城;四月三日,为冯熙高声哭泣以致哀。太傅、录尚书事、平阳公拓跋丕不乐意南迁,与陆睿一起上表,请拓跋宏回平城出席冯熙葬礼。拓跋宏说:“自开天辟地以来,有天子大老远为舅舅奔丧的事吗?现在刚开始经营洛阳,你们怎能妄相诱引,陷君王于不义!令、仆以下官员,可以交付御史贬黜处分。”于是下诏,迎冯熙及博陵长公主的灵柩,南葬洛阳,葬礼按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规格。
【胡三省注】
拓跋丕、陆睿当时负责留守平城。拓跋宏要处分的令、仆以下官员,指平城留守政府的官员。
4北魏主拓跋宏在钟离时,仇池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求率领本州部队,会同平南将军刘藻,攻击汉中,拓跋宏批准。南齐梁州刺史萧懿派部将尹绍祖、梁季群等将兵二万人,占据险要地形,树立五处栅栏以抵御。拓跋英说:“他们的主将地位低贱,指挥不能统一。我选精兵并力攻一营,其他四营必定不来救援;只要攻克一营,其他四营自己就撤走了。”于是引兵急攻一营,攻下后,其余四营都奔溃。拓跋英生擒梁季群,斩首级三千余,俘虏人七百余,乘胜长驱,进逼南郑。萧懿又派部将姜修攻打拓跋英,拓跋英掩击,将姜修全军俘虏。
拓跋英正要还师,萧懿又一支军队到了。北魏将士皆已疲惫,想不到又来一支生力军,大惧,想要逃走。拓跋英故意放缓马辔,慢慢前行,神色自若,又登高望敌,东西指挥,假装在各处部署很多部队的样子,然后集合全军,列队前行。萧懿军怀疑有伏兵,犹犹豫豫开始后退,拓跋英追击,击破南齐军,包围了南郑。拓跋英军纪严明,禁止将士侵暴百姓,于是远近悦附,争相供应军队粮食,帮着运输物资。
萧懿婴城自守,军主范絜先之前率领三千余人在外,还救南郑。拓跋英掩击,将范絜先军全部俘获。围城数十日,城中恟惧。录事参军、新野人庾域将数十座空仓贴上封条,指示将士们说:“这里面都是满仓粮食,足够支持两年,各位只须努力坚守!”众人这才安心。
这时,北魏主拓跋宏召拓跋英回京,拓跋英让老弱先行,自己将精兵殿后,派使者与萧懿告别。萧懿以为有诈,拓跋英已经走了一天,还不敢打开城门。两天之后,才派兵追击。拓跋英与士卒下马交战,萧懿兵不敢进逼,尾随四日四夜,萧懿兵才返回。
拓跋英进入斜谷,遇上天降大雨,士兵们砍截竹子,将米放在竹筒里面,手执火炬,就在马背上煮饭。
之前,萧懿派人诱说仇池诸氐族部落,让他们起兵截断拓跋英运道及归路。拓跋英勒兵奋击,且战且进,脸颊中箭,最终带全军返回仇池,再讨伐叛变的氐人,平定了他们。
拓跋英,是拓跋桢之子;萧懿,是萧衍的哥哥。
拓跋英攻打南郑时,北魏主下诏,命雍州、泾州、岐州三州征兵六千人增援南郑围城军,许诺待攻克南郑后,即刻复员回家。侍中兼左仆射李冲上表进谏,说:“秦川地势险恶,又与羌族、夷人相邻。自从西路军出动之后,薪饷和粮秣连续运送,加上氐人、胡人叛乱,当地官军疲于奔命,运粮也要武装护送,到现在还没完没了。如今又再征兵,派他们孤悬山外(汉中地在秦岭以南,所以说山外),虽然给以优厚条件,可以免除赋税,但恐怕他们还是惊骇。如果最终不能攻克,白白扰动民心,甚至逼使他们与叛乱的胡人、夷人结合,事变难测。退一步,可以下一道密旨给刺史,等军队攻克南郑之后,再派新招募的军队去。不过,以臣的愚见,就算这样做也不应该。为什么呢?西方道路险厄,一条只能通过一个人的小径,就有一千里长,如今要在远方疆界之外的绝地,群贼环伺之中,守一座孤城。如果敌人来攻,不可能迅速救援,如果粮食吃尽,又无法运送粮食。古人说:‘马鞭虽长,打不到马腹。’南郑对我国而言就是马腹。况且我魏国的疆域,九州之中,已经占了超过八州;人民臣服的,已有十分之九;还未归顺的,只有漠北与江南而已。要捆缚他们的君主,也是不需要多久的事,何必急于今日!应该等疆宇既广,粮食既足,然后设置郡县,任命将帅,做举国吞并之举。如今钟离、寿阳,距离这么近,还没有夺取;赭城、新野,也近在咫尺,还没有投降。东部战区既未可以就近力守,西部战区岂能远征巩固?如果真要在西部设立据点,臣担心最终也是送给敌人礼物罢了。而且,如今我国建都于中原,与南方敌寇疆土相接,正需要大将死士,平**江南。如果轻率地派出一支孤军,又抛弃他们,使其陷没于敌人,恐怕将来我们大举南伐之日,众人谁也不愿意留守,要他们以死报效,恐怕也不容易了。以此推论,不派军驻防南郑,才是上策。”北魏主拓跋宏听从了。
5四月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宏前往小沛;二十一日,抵达瑕丘;二十二日,进入鲁城,亲自祭祀孔子;二十三日,拜孔子后裔四人、颜回后裔二人为官,在孔子后裔中选嫡长子一人,封崇圣侯,负责供奉孔子祭祀,又命令兗州修孔子墓,重建石碑,刻上铭文。
四月三十日,北魏主拓跋宏前往碻磝,命谒者仆射成淹准备舟楫,想要从泗水进入黄河,溯流回洛阳。成淹进谏,认为:“黄河水流悍猛,不是万乘之君所宜乘舟的。”拓跋宏说:“我因为平城没有漕运之路,导致京师百姓贫穷,所以迁都洛阳,这是为了打通四方运输,但是,人民仍然畏惧黄河水流之险;朕有此行,正是为了率先垂范,让百姓放心。”
6北魏城阳王拓跋鸾等攻赭阳,将领们的指挥不能统一,围守百余日,未能攻克。诸将想要按兵不战,困死守军。只有安南将军李佐昼夜攻击,士卒死者甚众。南齐皇帝萧鸾派太子右卫率垣历生前往救援。北魏诸将认为众寡不敌,想要撤退,李佐又单独率骑兵二千逆战,战败。北魏督襄阳前锋诸军事卢渊等撤退,垣历生追击,大破北魏军。
垣历生,是垣荣祖的堂弟。
南齐南阳太守房伯玉等又击败北魏征南将军薛真度于沙堨。
拓跋鸾等晋见北魏主拓跋宏于瑕丘。拓跋宏责备他们说:“卿等沮辱国威,罪当斩首;朕因为新迁洛邑,特别宽大处理。”五月一日,降封拓跋鸾为定襄县王,削减封户五百;卢渊、李佐、韦珍皆削官爵为平民,李佐流放瀛州。拓跋宏认为薛真度与他的堂兄薛安都有献出徐州的功劳(事见公元466年记载),允许保留他们的爵位及荆州刺史官职,其他兼职和待遇全部削夺,说:“晋升足以表明他的功劳,退黜足以彰显他的罪过,这就行了。”
7北魏广川刚王拓跋谐去世。拓跋谐,是拓跋略之子。北魏主拓跋宏说:“古代君王对大臣的丧事,有三次到灵堂悼念的礼仪;魏、晋以来,王公之丧,皇帝哭悼于东堂。从今天开始,诸王之丧,亲王与皇帝血缘关系是期亲(穿一年丧服的亲属)的,前往悼念三次;是大功(穿九个月丧服)的,前往两次;是小功(穿五个月丧服)、缌麻(穿三个月丧服)的,前往悼念一次;撤销东堂哭悼仪式。广川王于朕,属于大功。”
在拓跋谐遗体将要入棺时,拓跋宏换上素色深衣前往哭灵。
8五月六日,北魏主拓跋宏前往滑台;八日,住在石济。十二日,太子出迎于平桃城。
赵郡王拓跋干在洛阳,贪**不法,御史中尉李彪私底下告诫他,并说:“殿下如果不能改过,我不敢不向皇帝报告。”拓跋干悠然不以为意。李彪上表弹劾。北魏主拓跋宏下诏,命拓跋干与北海王拓跋详,一起跟从太子拓跋恂到行宫。到了之后,拓跋宏只接见拓跋详,不见拓跋干,暗地里派左右观察他的神色态度,知道他并无忧虑和后悔之意,于是亲自数落他的罪状,杖打一百棍,免官回家。
五月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宏回到洛阳,祭告太庙。
五月十六日,削减冗官俸禄以助军国之用。
五月十七日,举行战争结束的典礼,颁赏有功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