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朋友的马尽管不济事,也还是不一会儿就赶在两个仆从的前头先到了克雷夫格尔。他俩远远地瞧见阿拉密斯神情忧郁地倚在窗上,就像我的安娜姐姐[5]一样眺望着远处的滚滚黄尘。
“喔嗬!阿拉密斯!您在那儿干什么哪?”两个朋友嚷道。
“噢!是您,达德尼昂,是您,阿托斯,”年轻人说,“我正在想,这世界上的好东西真是说去就去,快得很呢,我那匹英国马刚跑远,一转眼工夫就只见黄尘滚滚,连它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世上的事情都是过眼烟云,我觉得这就是活生生的写照。人生无非就是这三个词罢了:Erat,est,fuit[6]。”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达德尼昂问道,他已经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意思就是说,我刚做了笔赔本的买卖:一匹马才卖了六十路易,可看它那么跑得一溜烟似的,我琢磨它一小时准能跑五里地呢。”达德尼昂和阿托斯哈哈大笑。
“亲爱的达德尼昂,”阿拉密斯说,“请别太埋怨我:需要是没有法律的唷[7];再说头一个遭报应的就是我,因为那个无耻的马贩子至少诈了我五十个路易。
顶层眺望哥哥有没有赶来救她。她问姐姐:“我的安娜姐姐,你没看见有人来吗?”安娜回答说:“我看见那边扬起了尘土……”
嘿!你们哪,可真是精明!骑着仆从的马,却让他们牵着你们的好马慢慢地走一程。”
这会儿,只见一辆运货马车在通往亚眠的大路上冒出头来,越驶越近,最后停住,格里莫和布朗谢顶着马鞍从车上跳了下来。这辆运货马车是空车回巴黎,车主答应那两个仆从搭乘,但讲好条件一路上酒钱归他俩付。
“怎么回事?”阿拉密斯瞧见这情景,问道,“光有马鞍没有马?”
“现在您明白了吧?”阿托斯说。
“伙计,这可真是跟我一模一样啦。我不知怎么的,也留下了那副鞍辔,喔嗬,巴赞!把我那副新鞍辔拿过来,跟两位先生的放在一块儿。”
“您后来把那两个神甫怎么打发了?”达德尼昂问。
“亲爱的,我第二天晚上就请他们吃饭,”阿拉密斯说,“顺便说一下,这儿有的是好酒;我一个劲地劝酒,把他们俩都灌醉了;结果那个本堂神甫说什么也不许我离开火枪营,耶稣会会长呢,求我让他也当火枪手。”
“不要论文喽!”达德尼昂嚷道,“不要论文喽!我要求取消论文!”
“打那以后,”阿拉密斯接着往下说,“我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在写一首单音节的诗;这诗是挺难写,可是什么事都是愈难才愈有意思。是爱情题材,我可以把第一段念给您听听,一共有四百句,大概得念一分钟。”
“听我说,亲爱的阿拉密斯,”诗歌差不多和拉丁文一样叫达德尼昂头痛,所以他说,“写得短是优点,很难写也是优点,您的诗至少有两个优点啦。”
“还有,”阿拉密斯接着往下说,“您可以看到,它抒发了纯真的**。噢,伙计,咱们这就回巴黎吗?太棒了,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上路;又能见到波尔多斯了,这有多好。这个傻大个子,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想他哟。他是不会把马卖掉的,哪怕给他一个王国他想必也不会动心。我真盼着瞧瞧他骑在鞍辔齐整的骏马上的模样。我敢肯定,他看上去就像个蒙古大王公。”
他们休息了一个钟头,让几匹马喘口气;阿拉密斯结清了账,打发巴赞也跟他那两个同伴一齐坐上那辆运货马车;然后一行人就出发去找波尔多斯。
到了那儿,只见波尔多斯已经能起床,脸色也不像达德尼昂上回见到他时那么苍白,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虽说只有一个人,桌上摆的菜肴却足够四个人吃的,有精致的扎肉,上等的葡萄酒,还有时鲜的水果。
“啊哈!”他立起身来说,“你们来得太好了,三位,我正开始用餐呢,快来一起吃吧。”
“嘿嘿!”达德尼昂说,“这些酒可不是穆斯克通用绳索吊上来的吧,再说这儿还有嵌膘小牛肉片和菲利牛排……”
“我得补补身体,”波尔多斯说,“是得补补身体,再没什么比这该死的韧带扭伤更伤身体的了;您扭伤过吗,阿托斯?”
“没有;我只记得上次在费鲁街干架那会儿,我挨过一剑,到两个星期末了,那胃口也跟您现在一模一样。”
“这么顿晚饭总不是为您一个人准备的吧,亲爱的波尔多斯?”阿拉密斯说。
“没错,”波尔多斯说,“我本来是在等附近的几位绅士来吃饭,可他们刚刚派人来说他们不来了;你们正好顶他们的缺,我反正一样。嗨,穆斯克通!拿椅子,吩咐加酒!”
“你们知道我们吃的是什么东西吗?”吃了十分钟过后,阿托斯问道。
“那自然!”达德尼昂应声道,“我吃的是虾嵌小牛肉。”
“我吃的是菲利羊肉。”波尔多斯说。
“我吃的是鸡胸脯肉。”阿拉密斯说。
“你们都错了,各位,”阿托斯答道,“你们吃的是马肉。”
“啊哟!”达德尼昂说。
“马肉!”阿拉密斯一副作呕的怪相。
只有波尔多斯一声不吭。
“对,马肉;咱们吃的,波尔多斯,是不是马肉啊?说不定连马铠也一锅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