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气氛,凝着一层微妙的薄冰。
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响,刻意放轻的咀嚼声,还有那些干涩断续的客套话,都像冰面下的暗流,寂静却汹涌。
许朝夕安静地进餐,姿态始终从容不迫。每一步切割,每一次送食,乃至每一次放下刀叉的间隙,都带着一种精确而从容的韵律感。
她左手边的许明轩,从最初的轻佻变得坐立不安。几番欲言又止,在对上许朝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后,终是讪讪转头,与邻座的堂弟嘀咕起新入手的跑车。
对面的许薇薇却频频侧目,眼神里的讥诮淡去,好奇渐浓。这位朋克打扮的少女咬着叉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半桌人听清:
“朝夕姐,你方才说的那什么‘左手执觯,右手执盖’,真是《礼记》里的?我怎么从没听过?”
满桌的细语声霎时一静。
连主桌那边的交谈都低了下去,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过来。
许朝夕放下银叉,取餐巾轻按唇角,这才抬眼看向许薇薇。
“出自《礼记·玉藻》。”她的声音平和,不似卖弄,更像陈述一个素朴的事实,“原文是:‘凡举爵,主人奉之,宾受之,左手执觯,右手执盖,卒爵,坐奠爵,拜,主人答拜。’”
许薇薇听得云里雾里:“这么繁琐?”
“古礼本不为简便而生。”许朝夕道,“每一步皆有其意。执器之法,是定尊卑、明礼序。”
“可如今谁还用这些老古董?”许薇薇旁边的另一个女孩撇撇嘴,“都什么年代了。”
“用与不用,是一回事;知与不知,是另一回事。”许朝夕端起水杯,望着杯中清水微漾的涟漪,“譬如这餐桌礼仪,你可择随意,但若连基本的规矩都茫然无知,便不是随性,而是蒙昧了。”
这话说得轻,却似一根细针,无声刺中了席间某些人。
二婶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方才被当众指出执叉不当,此刻再听这“蒙昧”二字,总觉得字字都敲在自己脸上。
“哟,懂得可真不少。”她阴阳怪气地插话,“不过朝夕啊,咱们这是家宴,可不是唱堂会。你扯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是想显得自个儿多与众不同?”
“二嫂。”
主桌那边,大伯公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沉威仪。
二婶立时噤声,表情讪讪。
大伯公未看她,目光落在许朝夕身上,沉吟片刻,问道:“你方才说,古礼中执器有法,是为定尊卑、明礼序。此话怎讲?”
此问,带着考校的意味。
满桌人皆竖起了耳朵。
许朝夕放下水杯,并未即刻作答,而是先看向大伯公面前的餐具。
老爷子面前摆的是一套中式器具——并非西式的刀叉盘碟,而是一只青瓷盖碗,一双乌木筷,配一只小巧的骨碟。这是他特意吩咐的,言称不惯用西餐。
“便以您面前的盖碗为例。”许朝夕开口,声线清晰,“盖碗,又称‘三才碗’,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暗合天地人三才之象。持盖碗饮茶,正法应是:以拇指与中指扶住碗身,食指轻压盖钮,无名指与小指自然蜷曲。启盖时,需以右手拇指、食指捏住盖钮,无名指微抵碗沿,徐徐掀起,不可闻磕碰之声。”
她一边解说,一边以桌上空杯简单比划。动作舒展从容,指尖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雅韵致。
“此乃执器之法。”她放下杯盏,继续道,“而尊卑礼序,则体现于用茶的先后。《礼记·曲礼》有载:‘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引申至茶事,便是长者先饮,幼者后奉;尊者举杯,卑者方可行杯。若乱了次序,便是失仪。”
大伯公的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
他这些年来钻研古礼,多是纸上谈兵,能如许朝夕这般信手拈来、又能结合实物解说透彻的,实属罕见。
“若是宴席之上,主宾众多,座次方位又当如何安排?”他追问道,语气中早先的审视己淡,添了几分真切的兴味。
“那便需分席次,辨方位。”许朝夕对答如流,“《礼记·乡饮酒义》记载:‘主人拜迎宾于庠门之外,入,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古时宴饮,主人需于门外迎客,入门后三揖三让,方能升阶入室。设席时,以东向为尊,南向次之,西向再次,北向为末。主客之位,长者之席,皆需依此方位妥善安置。”
言至此处,她的目光在长桌上轻轻扫过,随即淡然补了一句:
“似今日这般的长桌宴饮,实为西式做法。若严格依循古礼,当是分案而食,人各一席,方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