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那怪小孩是在三年后,那天他刚被先帝考校了功课,先帝很满意,正巧他也到了可以做事的年纪,便征询他的意见,问他想要什么差事。
蘭S柠檬
酆阎想要进东厂。
先帝对他如珠如宝,哪里情愿他沾上东厂那些腌臢之事,原先他是想要酆阎管禁军的,可酆阎自己坚持,先帝便也只好允了他。
离宫要经过御花园,又是在那里,酆阎再一次见到了那个怪小孩。
“陛下当时正被几个皇子围在中间,那些小混蛋将陛下当沙包似的,你推一下我搡一下,陛下站不住,就扑在了旁边的假山上,磕得脑门上全是血。”
男人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神情淡淡的,有些平和的意思。
“臣一眼就认出了陛下,便出手制止了。”说到这里,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李未骋一眼,“陛下应该不记得这些事了吧?”
如果不是酆阎正好提起,李未骋确实已经彻底忘了这件事。他幼时过得并不快乐,受欺负是常有的事,酆阎提及的那天,正好是他陪暮美人到钟萃宫受罚的日子,他运气不好,正巧赶上李驰飞心气不顺,便拿他出气。
几个皇子将他从钟萃宫拖出来,对他又踢又骂,在酆阎出手救他之前,他已经挨了半个时辰的欺负,他们将他摁在雪地里,把雪团子往他衣服里塞,还让他站着不许动,所有人拿雪球砸他一个……他又冷又痛,连站都站不稳了,所以才会摔倒。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出声制止了李驰飞。
后者平素嚣张跋扈,眼睛长到天上去,面对那人的呵斥,却讷讷地不敢言,李未骋心里好奇,很想看清帮助自己的这个人是谁,怎么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但他眼皮太沉重了,怎么努力都掀不开,只隐约看到一片雪白的衣袍,还有萦绕在鼻尖的一股淡香。
那次之后他生了好大一场病,因为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等到快要痊愈的时候,暮美人便被打发到了冷宫,他自然也一道跟着去了。
冷宫深深,从此之后他就变成了被剪断翅膀的鸟雀,囚困其中,再不得自由。更深、更痛苦的记忆密密匝匝而来,雪地里的欺辱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他便渐渐忘了那天的事。
只有那股淡香还留存在记忆深处。无数次的出现在梦里。
后来李未骋辨认出来,那似乎有点像是桃花的香气。
他不记得出手帮过自己的人,身体却记得那个人的气息,等到文颂带着桃花酥出现的时候,他潜藏的记忆被唤醒。
同样的穿着白衣、同样的熟悉的味道,眼前的少年和记忆中看不清面目的人重叠在一起,那些来不及说出来的感激便尽数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其实也问过文颂,是不是从前就救过他,可惜文颂却否认了。
但李未骋私心还是将记忆里的那个人当成是文颂,能自由出入皇宫,又不怕李驰飞他们几个皇子的人,除了文颂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人。
而文颂那样善良,被他帮助过的人或许很多,那日或许只是碰巧路过,顺手帮了他一把,后来忘了也实属正常。
可他忽略了文颂的年龄或许和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
更没想过那个人会是酆阎。
两者的差别实在太大了。
但对于和酆阎一块儿吃桃花酥这件事,他完全想不起来,也从不记得自己在幼时便已经吃过桃花酥,在他以为,吃过的第一口桃花酥,是文颂带给他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
他想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好歹也是一块儿吃过桃花酥的关系,但转念一想,其实压根没有问的必要,还能是因为什么呢,两人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酆阎为何就要找他?
再者说,那口桃花酥也并不是酆阎自己想吃的,是他傻乎乎的非要塞给对方,酆阎没有当场揍他就已经很不错了。
“陛下有没有奇怪臣为何放着禁军这块香饽饽不要而选择东厂?”
“和当年的事情有关?”
酆阎偏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下缓缓交汇,一侧脸上的红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另一侧……当初被长鞭划伤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李未骋不吝啬的在这张脸上用了最好的药,因而留下的痂痕不算太严重,应该不至于留疤。
“陛下很聪明,的确和当年的事情有关。”酆阎再次偏了下头,那痂痕就看不见了,他声音很淡,“我的父兄死在战场上,我的母亲因此郁郁而终,我那个时候当然也恨、也怨,但这些恨意是冲着蛮族的。”
“我曾在心里发过誓,要杀光所有卑鄙的蛮族人,但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其实卑鄙的另有其人。”
那日是他父亲酆如海的生辰,酆阎特别想念家人,就在那天回了一趟将军府。
将军府唯一的小主人常年住在宫中,府里的下人便很早之前就都被遣散了,只余下老管家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