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的儿子是酆阎二哥的副手,也死在了当年的那场战役中,可怜老人家一把年纪无处可去,正好留下看顾将军府。
人走茶凉,往日热闹的将军府变成了让酆阎觉得极为陌生的模样,连院子里的草木似乎都半死不活的,少了许多生气。
他在府中慢吞吞地走了一圈,然后回到书房,对着从前的旧物发呆。人就是他的时候进来的,被老管家带进来的。
那是父亲的两位旧部,其中一个酆阎尤其眼熟,他小时候曾骑在对方脖子上,被架得高高的,看父亲操练将士。
“小公子您看,这就是我们酆家军,我大周的好儿郎,等小公子您长大了,就会和您的父亲还有兄长一样,带领我们上阵杀敌,守护我大周的疆土!”
那个时候酆阎还很小,其实不太能记得清对方和他说过的这些话,但当他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从前的这一幕便从他的脑海里涌现了出来,他认出了对方脸上的那道疤。
说出来不怕被人笑话,那天从营中回去之后,酆阎发了好几夜的烧,夜里总是做噩梦,然后被惊醒。
阿娘给他请了许多位大夫都没有用,愁得连饭都吃不下。
酆阎这才和母亲说了实话,他那是被吓的,他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就被对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给吓了一跳,接着又猝不及防地被被对方给扛起来,架在脖子上,就更害怕了。
得知真相的母亲破涕为笑,把酆阎抱在腿上,告诉了他那道疤的来历:“那是沈叔叔为了救你爹才落下的疤,要不是有沈叔叔,蛮族人的那一刀可就砍在你爹爹的脑袋上了……”
这道疤。
尽管沈青的模样早已大变,可酆阎不会错认这道疤。
“沈叔叔……”他愣了半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
“小公子。”沈青和另外那人对着他单膝跪了下来,还未开口时,眼泪就便先落了下来,一时之间竟哽咽地说不出一个字,三个人相互抱着脑袋狠狠哭了一通。
在之后的一个时辰里,沈青带给了酆阎有关于当年那场战役的另一个真相。
当年,他们的粮草的确被投放了鼠疫,可这件事和蛮族无关,投放鼠疫的是先帝的人。
帝王无情,帝王和旧友之间,可以共患难却无法同享福,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觊觎自己的皇位。
而酆家父子的威望太大了,不管是在军中还是在坊间百姓的心中,镇远将军的威名都远远盖过了先帝,这是先帝绝对无法忍受的。
镇远将军酆如海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先帝的心口,叫他吃不下,睡不着,久而久之,先帝就对他们起了杀心,不惜代价也要拔掉那根刺,哪怕这代价要用边关三座城池、十万将士的性命来换。
但那又如何呢,于先帝而言,将士的命,百姓的命,通通不及他屁股底下的那张龙椅来的重要。
多么可悲,多么荒唐,为大周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酆家军和他们的主帅,最后并没有如他们从前立誓的那般马革裹尸,为大周流干最后一滴血,而是死于先帝的猜忌。
他们到死都没有背叛大周,却被自己的君王给背叛了。
十万酆家军仅存活下来十数人,他们隐姓埋名,就等着有机会接近酆阎,将真相告诉他。
那一年,酆阎十六岁,那天距离先帝考校他功课还有一个月。
“陛下你看,咱们那位先王,就是那么一个虚伪至极,卑鄙至极的人,这样的人怎配高坐明堂,怎配众人仰望。”
最开始,酆阎在笑,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冷了下去,看向李未骋时的眸光甚至是带着恨的。
这眸光太冷了,李未骋被盯得心脏狠狠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你是为了复仇才选择了东厂。”
“是啊,禁军拱卫皇宫,就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东厂就不一样了,东厂的耳目遍布天下,干的就是见不得人的腌臢事,谁能猜到我们这群走狗疯子在做什么呢。”
“再者说,咱们那位先帝,口口声声说心疼臣,想要让臣掌管禁军,但他心里可不见得真就那么想,倘若那日臣真的应下了那份差事,臣就会变成另一根让他寝食难安的刺。”
“可若是臣进了东厂,成了他座下的走狗,倚仗着他的纵容为非作歹肆意妄为,受尽白眼和唾骂,他便能高枕无忧,臣越嚣张,他便睡得越香。”
李未骋心情更加复杂:“摄政王的嚣张跋扈原来都是演的吗,就为了让先王以为他把你养废了?”
“噢,那倒不是。”他凝眸笑了笑,语气懒懒的,“臣这原本就是那样肆意妄为的人,拖先帝的福,臣没委屈自己。”
李未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