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抬起手臂,掌心很轻地覆在棺盖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仿佛担心会惊醒棺中之人。
却依旧没有要将棺椁打开的意思。
没有打开就还能骗骗自己。
正如没有将人找到之前,他还能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那人一定还活着。
天光越来越亮,李未骋扶着棺,视野越来越模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掌心之下的这一片棺木变得湿漉漉的。
太冷了,明明已是四月,却冻得人手脚僵硬。李未骋用力地攥了攥手指,很奇怪,他站在这里,抚摸着这具棺椁,内心却是毫无波澜,那些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他压垮的巨大的悲伤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那个近乎疯痴的人不是他自己,忽然就变得很平静。
他平静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平静地再次抬起手臂。
只是这一次没有想着要逃避,而是要将那棺椁打开——
“陛下。”一想到棺椁之中躺着的那个人此时的模样,为首的暗卫面露难色,提醒他,“摄政王如今的样子有些、有些不大好看,陛下还是不要……”
李未骋愣愣地抬起头,反问道:“有些不大好看是什么意思?”
并非有意为难暗卫,他是真的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那人从来都是好看的,什么模样都好看,李未骋想象不出他不好看的样子。
“朕不信。”
“朕要见他。”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棺木,躺在里面的那个人便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直到此时,李未骋才明白那句不大好看是什么意思。
那人原本面若桃花玉树临风,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可如今却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冷冰冰的棺椁中,浑身摔得血肉模糊,根本没有留下一块好皮,那张脸更是辨不清原本的面貌。
这怎么可能是酆阎呢。
绝对不可能。
勉力维持的冷静不过是一层脆弱的假象,在这一刻,那些被他刻意藏起来的剧痛和悲伤重重地反扑而来,压得李未骋几乎喘不上来气。
极短的时间里,那种从前经历过的仿佛抽筋断骨一般的剧痛卷土重来,深重的痛楚让他眼前黑了又黑,几乎站不住,踉跄着往前摔下去,一头撞在那棺椁上。
在场所有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陛下——”
李未骋却已经自己坐了起来,他趴在棺木前,一眼认出了那人手腕上的佛珠手串。
那是他亲自从大相国寺求来的,以示心诚,他跪过三千石阶。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他想要杀了这个人。
他骗了酆阎,他求这串佛珠根本不是为了给对方求平安,相反,他跪在佛祖面前,求的是刻骨难消的恨,他想要这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佛祖听到了他的心愿,祝他实现了这个愿望,最在意体面的人,摔得连面目都辨不清,浑身都破破烂烂的,成了碰都不碰的一滩烂泥。
“不可能——”李未骋根本无法接受这件事,他没法相信找了那么久的人变成了这个样子,没法相信男人真的死了,反常的冷静之后是变本加厉的崩溃,“这不可能是他,朕不信!再去找!都给朕去找!”
檀木香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尸的臭味,形成一种极为奇怪的味道,难闻到令人作呕,李未骋急火攻心,在干呕了一阵之后猛地喷出一口血,再次朝着棺椁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