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是不会认错的。”
没了大氅,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锦袍,雪积在他的肩头,又不断地融化,洇透进衣裳里面,贴着皮肉,冻得手脚都麻木,可李未骋的心口却像是烧着一捧滚水,足以叫他忘了这漫天的寒冷。
男人乜向他,漆黑的眼眸覆上霜雪的寒,这道眼神又变成了李未骋十分熟悉的模样,高高在上的、睥睨一切的,看他像是在看足下泥、路边尘。
李未骋下意识靠近。
宴封却没有继续和他纠缠的意思,并不理会他那句话,绕过他径直往前走,李未骋目光微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宴封也不管,随他如何。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里,来时的脚印已经被大雪覆盖,只依稀看得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但走过这条路的人太多了,脚步错乱,其实早已分不清这些脚印究竟是谁的。
天寒地冻,风雪刮得人骨头疼,宴封心里烦,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些,身后的人当然还是跟着,距离维持得刚刚好,不远也不近。
终于到了私塾门口。
眼看着身后的这条尾巴也想进屋,宴封没法再当他不存在,伸手一拦,将人挡在门外。
开口时语气不太好:“宴某最后说一次,我不是公子要找的人,请公子莫要再纠缠。”
路那么宽,谁走谁不走宴封管不着,可要进他家里来那是万万不行的。
“若我执意要纠缠呢?”门口的人却同样执拗。
“那宴某只好报官了。”
“报官。”李未骋似是觉得有趣般笑了笑,看着宴封的眼神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地勒住。
多年未见,这人似乎变了不少。
只不过这样凌厉的眼神只维持了短短数息,等到宴封再要关门的时候,这人已经收敛起那一身的强势,态度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宴封,双手抵着门,赖着不肯走:“天太冷了,先生心善,不知能否请我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语气彬彬有礼的,就好像眼下抵着门、似强盗一般非要闯进别人家里的人不是他。
宴封心里不由地闪过一丝讶然,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不假思索地说:“不能。”
李未骋却仍旧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一只手抵着门的同时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男人的身侧,半晌后,他露出苦笑,倒也不勉强,只说:“那先生赶紧进屋吧,外头凉。”
倒是宴封有些意外于他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好说话,抱着狐疑的态度关上了门。
这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宴封皱了皱眉,有些头疼。
只是很快他就想不起来这些,忙着煎药、准备午膳,又小憩了一觉,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大半天过去了,天都黑了。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气温却比之前还要低,宴封如平时一般,醒了一会儿神之后又开始捣鼓晚膳。
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除了上午一个半时辰的授课,其余时间就是消磨在这些事情上。旧疾难愈,满身沉疴,他如今不过废人一个,能做的也就这些事。
今日换了新药,中午没觉得如何,晚上一碗却苦到叫人眼前发蒙,喝了一口之后再也不想喝第二口。
“……”明明说是换了药性更温和的,怎么就能苦成这样。要不然明天还是叫吴愁给换回去吧,左右他本来就活不了几年,何苦再要受这种罪。
捏着鼻子勉强把药喝了,宴封好半天不敢烟喉咙,太苦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想起来白日里陈珠珠给的那颗饴糖。
饴糖一点点在嘴里融化,甜味盖过了药的苦味,总算是好受了许多。
私塾虽说已经修葺过,但太破旧了,到底还是不怎么御寒,木门嘎吱嘎吱的,不时有风从各种漏缝中吹进来,屋里暖和不起来。宴封烧了盆炭火,放在脚边取暖,顺便往里头丢了个红薯。
炭火熏得人暖洋洋的,有点犯懒,明明已经睡了大半天,这会儿却又打起了哈欠。但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外头忽然炸起一声响亮的喷嚏。
这动静着实不小,宴封的瞌睡虫一下全吓跑了,视线不由地落向门口。
紧接着又是一声。
第三声……
当年死里逃生之后他养了将近一年的伤,之后才辗转来到三水镇,隐姓埋名一过就是那么多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宴封,或者说从前的摄政王酆阎,在叹了一口气之后,认命地站起身。
好歹是大周的皇帝,要是真冻死在他的家门口,莫说是他,整个三水镇的人恐怕都难逃干系。
他烂命一条无所谓生死,但三水镇的百姓不该给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