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诫群臣不要不识好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就是她用人的基本态度。我可以劝你一次,也可以再劝你一次,但如果连劝两次你都不为我所用的话,那你就是站在我的对立面,就是我的敌人,那就不能让你继续生存下去。武则天在故事的最后还补了一句“太宗壮朕之志”,意思是太宗觉得她志气雄壮。但作为一个才人,要那么雄壮做什么?太宗不待见她,这恐怕是主要原因。
现代学者王永平先生通过考证发现,类似的故事在武则天之前的佛经故事中出现过,所以他怀疑“狮子骢事件”不见得真正发生过,有可能是武则天晚年编的段子。但是不管是不是编段子,这个故事也能充分展现武则天的个性。
再来看看“李君羡事件”,这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事件,与“谶言”密切相关。从秦汉时期开始,中国政坛上就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那就是“谶言”。谶言用一些隐晦的词句来预言政治的走向,对人们的精神生活,对政治走向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所以统治者往往是既要利用谶言,又恐惧谶言;自己不在台上的时候利用谶言,自己当皇帝的时候恐惧谶言。而武则天的上台和她那种称帝的雄心壮志的建立,恐怕跟李君羡事件、跟谶言密切相关。
据说当时民间有一个谶言:“当有女武王者。”就是未来将有一个姓武的女人出来统治天下。唐太宗听说这件事之后觉得非常厌恶,但是出于男权思想,唐太宗认为不可能会有女人出来掌管天下。因为谶言往往语言非常晦涩,不那么直白,他就想这个“女”恐怕另有所指。后来有一天他宴请武将喝酒,行酒令时大家自报乳名,谁的乳名搞笑,谁就喝一杯。大将李君羡站起来,自报乳名曰“五娘子”。唐太宗一听哈哈大笑:“哪来这么勇猛的一个娘子?喝酒,喝酒!”但是晚上回去之后,唐太宗突然意识到不对,李君羡的封号是武连县公,任左武卫大将军,值守玄武门,都跟“武”有关系。而李君羡的乳名还叫“五娘子”,“女武王者”,恐怕说的就是他。
唐太宗因此起了杀心,他借口李君羡与术士结交,杀了李君羡,把他的家人流放到了西域。武则天称帝之后,李君羡的家人千里迢迢赶到洛阳“告御状”,大意就是:“皇上啊,我们终于知道,我家大将军当年是替谁死的了。他是替您背了这个锅呀!”武则天承认了这件事,追复其官爵,以礼改葬。
李君羡事件在历史上应该是真实发生过的。大家不要小瞧这种谶言的作用,说实话,“女武王者”这句话刚出来的时候,对于武则天来说,她应该也只是心里想想:“嘿,挺巧的,我也姓武。”但在当上皇后之后,她的想法恐怕就改变了:“女武王者,说的或许就是我。”等到她当了太后垂帘听政掌握大权的时候,我估计她的心态就是:“女武王者,舍我其谁。”
谶言在中国历史上起到的作用非常独特。一方面,对于名应谶言的人来说,就算没有野心,也会被它把野心给培养出来。人有野心不一定成功,但如果没有野心是万万不能成功的。在男权社会之中,一般不会有女人萌生“我要当女皇”的念头。而武则天这个念头的出现,恐怕与谶言是密切相关的,是谶言帮助她建立了一个原本不可能出现的野心。
另一方面,对于老百姓来说,谶言天然有一种精神的慑服作用。之所以历代王朝建立之初都要宣扬自己名应谶言,就是因为名应谶言好像就有了“君权神授”的色彩,给自己蒙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那时的人都很迷信,老百姓对于名应谶言的人,往往会产生服从的想法。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有这样一个特点:夺权的时候利用谶言,掌权之后打击谶言。但不管怎么样,谶言在中国历史上起到的作用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阶段的武则天还有一件大事,就是与太子李治相爱。他们的相爱是地下恋情,在那时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那时太宗正病重,这事传出来的话,不仅李治的太子位不保,武则天更是性命难保。等到太宗去世之后,高宗顺利继位,又到感业寺私会武则天。宫中的王皇后得知消息后很高兴,怂恿自己的老公让武则天蓄发还俗,然后把她接回宫中,拜为昭仪。
王皇后之所以不吃醋,听说老公在外边有人还那么高兴,是因为她那时正在跟另外一个情敌萧淑妃展开你死我活的斗争。萧淑妃很受宠,王皇后不受宠,因为王皇后没有生育能力,而萧淑妃有儿有女,因此高宗喜欢萧淑妃。王皇后与萧淑妃正斗着,听说皇帝在外面又有新的相好了,于是赶紧接回来,用来分散皇帝对萧淑妃的爱。在王皇后看来,反正自己也不受宠,多一个女人对她来说无所谓。但她没有想到,将武则天引入这场后宫争斗的后果,会是自己和萧淑妃双双出局。
那武则天是怎么斗倒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呢?有一个盛传已久的故事,就是所谓的“武则天杀女”事件。《新唐书·则天武皇后传》记载,武则天当昭仪时生了个小女儿,王皇后去看望。等王皇后走了以后,武则天悄悄潜入卧房,把小女儿掐死,再盖上被子。这时皇帝也来看望小公主,结果发现女儿已经死了,惊问:“谁刚才来过?”因为左右的人没有看见武则天进来,于是汇报:“王皇后来过。”高宗勃然大怒,说:“后杀吾女!”由此下定决心,废了王皇后和萧淑妃。
这个故事盛传已久,但我认为这个故事是虚构的。第一,这个故事记载于《新唐书》,而不见于《旧唐书》。因为宋朝人对武则天特别反感,所以他们著书有着强烈的立场性,《新唐书》的作者宋祁、欧阳修等人也是如此,凡是不利于武则天的说法,他们一概采信。第二,这段记载本身逻辑不通。《新唐书》说武则天潜入卧房掐死女儿这件事没人看到,左右的宫女也都不知道,那么宋祁和欧阳修是怎么知道的?他俩难道在场吗?武则天也不可能自己去跟别人说,当年她女儿是她亲手掐死的。如果当事人武则天自己不说的话,还有谁会知道这件事?第三,也是我认为最有力的证据,是《唐大诏令集》里还保留着当年唐高宗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的诏书,那里给王皇后、萧淑妃编造的罪名是“谋行鸩毒”,就是想毒死高宗和昭仪,根本没有提到所谓的“后杀吾女”。如果唐高宗真的相信“后杀吾女”的话,现成的罪名为什么不用?可见那时根本就没有这个段子。
武则天立后的过程很曲折。陈寅恪先生认为,武则天立后的过程中,主要的阻力不是王皇后、萧淑妃,她们两个本就已经逐渐失宠,否则高宗也不可能起废后的心思。真正的阻力来自元老执政集团,就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这些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唐太宗的托孤之臣。唐太宗认为自己的儿子李治性格绵软,所以他留下了一个元老重臣集团,这里的核心人物就是长孙无忌。他手握太宗遗诏,又是李治的亲舅舅,管教起他来可以说是理直气壮。而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这个集团被陈寅恪认为是关陇集团最后的残余,也就是关陇集团的最后一批代表。
这里我要强调一下,不要以为武则天一开始就是神通广大的。在武则天立后的过程中,武则天其实就是个“工具人”,是唐高宗的一枚棋子。通过武则天立后这件事,高宗要达到的目的,是昭示权力在自己这一边。他要向元老重臣集团宣示独立性,要夺权,而武则天只不过是他利用的一个工具而已。那时的武则天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不能凭借一己之力扳倒像长孙无忌这样的重臣。说白了,这件事背后,是朝廷中的政治斗争。
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多种现象。一个是庶族地主集团的崛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李义府、许敬宗、袁公瑜等。这些人都是中低级的官僚,他们看到高宗想立武则天为皇后,而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等元老重臣坚决反对,朝中无人敢出来支持皇帝,他们决定剑走偏锋,率先站出来表示支持,以此换取政治利益。这些人后来确实都得到了武则天的重用,不过当时的他们人微而言轻,起不到关键的作用。
而起到关键作用的,还是从元老重臣集团当中打开的突破口。李勣,也就是徐世勣,《隋唐演义》当中的徐茂公,他可是元老中的元老,不仅是李唐建国的功臣,而且也是唐太宗的托孤四大臣之一。托孤四大臣中,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是一派,李勣是单独的一派。李勣是个政治现实主义者,他也不是关陇集团的核心成员。李勣心里明白,什么“太宗遗诏”,这些东西都是过眼烟云,自己现在服务的是新皇帝,新皇帝的利益才是自己的利益。
因此,在立后的过程中,他始终不表明自己的态度。而高宗为了立后这件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尤其在这一年八月底的两次御前会议上,皇帝与三位元老闹得十分难堪,甚至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在第二次御前会议上,褚遂良态度激昂,将帽子和笏板都扔在了地上,说:“你要是立武氏为皇后,我就要告老还乡,因为我要维护的是太宗的遗诏!”当年太宗曾经嘱托过:“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意思就是把好儿子、好儿媳交给他们照顾了。
在这样相持不下的情况下,高宗非常苦恼,这时他突然想到了李勣。李勣这个人很有意思,两次御前会议,他都没有发言。尤其是第二次御前会议,别说发言,他根本没来,告了病假。所以这时高宗决定把李勣找过来,问一问他的真实想法。李勣回答了一句风轻云淡的话,但这句话对于武则天的个人命运和唐朝的国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说:“陛下家事,何须问外人?”李勣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你应该当家做主,这件事属于你的家事。你应该彰显你自己的存在,不要听那些元老的。”这句话出来,高宗简直是醍醐灌顶一般,下定了决心。
这件事情之后,关陇集团最后的这批代表纷纷倒台。九月初三,距离事件发生不过短短几天,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十月十三日,王皇后、萧淑妃以“谋行鸩毒”的罪名被废为庶人,加以囚禁。十一月一日,册立武则天为皇后,在肃义门举办仪式。百官都要向皇后行大礼,而主持朝拜仪式的,正是李勣。
又过了几年,长孙无忌以谋反的罪名被逮捕,流放到了泉州。后来,在武则天面前的红人许敬宗、袁公瑜等人的操作下,长孙无忌在黔州被逼自杀。武则天在内外廷都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按照陈寅恪先生的看法,关陇集团最后的核心成员,通过立后这件事,被武则天彻底铲除了。当然,武则天并不会有这种历史自觉性,并且我认为起码在此阶段内,在背后掌握政治走向的不是她武则天,而是唐高宗。唐高宗要用这个方式从元老重臣集团手里边夺权,武则天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而最后,高宗和武则天取得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