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唐朝婚姻:唐人的婚姻观与贞操观
这一章,我们来谈谈唐人的婚姻观与贞操观。这是一个社会史的话题。在人类文明史上,家庭始终是社会的一个细胞,家庭问题永远是社会问题中的重中之重。唐代的婚姻与家庭问题,也能够折射出唐代的时代特色。
那么,唐人的婚姻有什么样的特点?首先,唐代婚姻的门第观念非常浓厚。隋唐前面是魏晋南北朝,那是中国贵族政治的高峰时代。既然是贵族政治,必然讲门第,必然讲阀阅。在这种情况之下,门阀与婚姻的关系就变得非常紧密。什么样的婚姻算最高等的婚姻呢?很多人可能认为是跟皇家联姻,当驸马,或者是把女儿嫁进皇宫。但咱们不要老按照今人的思维来理解古人,在唐人观念当中并不是这样的。
那在唐人的心目当中,什么样的家族才算得上是真正一等一的大家族呢?崔卢李郑王,号称“五姓七家”。这些家族从东汉以来就是门阀大族,魏晋南北朝是他们的黄金时代。到了隋唐时期,这些家族在政治上基本已经式微,没什么著名的大人物了,但是社会名望尚在,眼光高得不得了,全天下的人都以和这些家族联姻为荣,就连皇家和宰相家庭也不例外。这是当时的一个社会特点。
唐太宗对这种现象深恶痛绝,他觉得社会上重视的应该是当朝官员的品级,怎么能按照古代的门第高低来衡量本朝的门第高低呢?所以,他下令编撰《氏族志》,以当朝的官品高低为主要标准,对崔卢李郑王这些家族加以行政命令上的贬低。但是话说回来,令行禁止这一点在社会观念方面是做不到的。社会观念非常顽固,不是一纸行政命令就能够解决的。虽然有着种种限制,但包括魏徵等在内的一系列宰相级别的人物,都还是以与旧士族联姻为荣。
到了唐高宗时期,高宗和武则天眼前的红人李义府为他的儿子向山东旧士族求婚,但人家不搭理他。李义府一怒之下向皇帝告状。皇帝觉得,五姓七家不是喜欢相互通婚,不喜欢与外人通婚吗?好,就下个命令,禁止五姓七家相互通婚吧。
五姓七家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掀起了一股突击结婚的浪潮,大家都趁行政命令还没有生效的时候,赶紧结婚。哪怕彩礼还没准备好,也可以暂时不要彩礼了,先让夫家把人接过去。而且自从命令下来了之后,他们要夸耀自己家门楣高,就会跟别人介绍说:“我家是‘禁婚家’。”就是说自家在皇帝禁婚令的范围之内。处于禁婚范围内,也成了他们标榜门楣的工具。
就连武则天这么大的人物,也饱受门第观念之害。为什么这么说呢?武姓在中古时期是个小姓,所以,当时突厥的默啜可汗向李唐皇室求婚,看到武则天派出迎娶自己女儿的只是她的侄子武延秀时,才会勃然大怒,说“我可汗女当嫁天子儿”,换句话说是我女儿要嫁的是李姓,“武,小姓,罔冒为婚”。然后,可汗一怒之下发兵要打河北。可见连突厥人都受到了这种中原门第观念的影响,他们认为李姓才是皇家姓,武姓没有资格跟他们通婚。
但人是非常复杂的动物。武则天虽然饱受门第观念之害,但她自己也有着浓厚的门第观念。武则天把太平公主嫁给薛绍的时候,听说薛绍的哥哥薛义的老婆姓萧,薛旭的老婆姓成,她竟然下令让薛家把这两个媳妇给休了,理由是“我女岂可使与田舍女为妯娌邪”。这句话就是说,我女儿怎么能跟一个姓萧的、一个姓成的当妯娌,那俩是“田舍女”,意思就是农村妇女。武则天非常瞧不起她们的门第。有人劝告武则天不要这么说,成氏就不说了,萧氏在南朝也曾经是一代天子,这个门第可不低。武则天听了这话之后才算作罢。可见深受门第之害的武则天,等到她嫁女儿的时候照样讲门第,这就是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
我们现在有句俗话,叫作“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这话搁到唐朝不适用,唐朝皇帝的女儿照样愁嫁。比如唐文宗时期,皇帝想嫁真源、临真两位公主,为她们挑选的就是山东旧士族,结果没想到山东旧士族纷纷躲避,谁也不愿意接招。唐文宗气得不得了,跟群臣说:“民间修昏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意思就是说,我家是二百年天子,我家的门第竟然不如山东旧士族的崔氏和卢氏吗?陈寅恪先生也曾经专门说过:“李唐数百年天子之家,尚不及山东旧门九品卫佐之崔氏,然则山东旧士族心目中社会价值之高下,估计亦可想见矣。”在那个年代的门第观念当中,皇家虽然也算得上是高等级门第,但绝不是最高的。从魏晋南北朝以来的“五姓七家”,才是全社会人心目当中最高等级的门第。
唐宣宗时期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情。宣宗要嫁万寿公主,让群臣推荐女婿,宰相白敏中推荐了当年的新科状元、大才子郑颢。郑颢原本已经向五姓七家中的范阳卢氏求婚,而且卢氏那边已经基本上答应了,郑颢高兴得不得了。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眼看就要双喜临门,这个时候得到皇帝要选他当驸马的消息,郑颢一下就崩溃了。郑颢自打当上驸马,简直愤怒得不得了,但他不敢记恨皇帝,就把仇恨指向了媒人白敏中。从此,郑颢对白敏中恨之入骨,在皇帝面前不知道告了白敏中多少次状。
大中五年(851年),白敏中出任兵营行营都统,要到外地去任职了。临走之前白敏中担心得不得了,跟唐宣宗说:“您让我到外地去当官,我没意见,但有句话我得跟您说。自打当年我推荐郑颢当驸马之后,这小子对我恨之入骨,我现在担心,我一旦到外地去,离开了您的眼前,他在您面前告我的黑状,我以后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啊。”唐宣宗听了之后微微一笑,让宦官抬来了一个大柜子,里头满满一柜子的文件,他指着这些文件说:“你以为郑颢这些年闲着吗?这一柜子文件都是他告你的状子,你看我相信过吗?你就放心走吧。”从郑颢的行为就能看出,他当驸马是多么不情愿,以至于都想把媒人置之死地。
唐代的墓志当中有个特点,墓主人娶了妻子,但凡妻子是崔卢李郑王这几个家族的成员,那必然不惜纸墨地大加渲染。那么崔卢李郑王的社会影响力是什么时候消散的呢?唐末五代时期。究其原因,一个是他们在政治上已经没有什么高官了,随着时间流逝,越往后他们的影响力越低,没落是迟早的事情。另一个是黄巢农民大起义转战全国。黄巢对这种高等级的门阀士族非常仇恨,走到哪儿杀到哪儿,旧士族大量地被消灭。所以到了五代、北宋时期,崔卢李郑王这些家族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力了。这是中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点,起码在门第观念这个问题上是这样的。
有人认为门第观念影响的只是皇家,或者说上层社会,其实不是的,老百姓也照样受影响。老百姓也喜欢攀高门,如果攀不上高门,在双方门第不相等的情况之下,就得多掏钱,这叫作“垫门彩”,就是垫脚石,拿钱说话,拿钱铺路。所以唐人的婚姻往往伴随着大额的钱财的出入,因为男方家要给女方抛彩礼,女方出嫁的时候还要带大量的嫁妆。
有的人可能就要说,古人真想不通,男方要给女方家彩礼,女方家还要给大量的陪嫁,何必呢?两边做个减法,算个差价,一补不就完了吗?但这事还真不是一出一入这么简单,不能这么简单做加减法,它牵涉的是财产所有权的问题。
为什么女性要带嫁妆到男方家来呢?因为这是保证她家庭地位的一个重要武器。自古以来,两性关系的平等首先应该是经济权力的平等,而在男权社会之下,女性基本上很少有经济自主权。陪嫁是新娘子的私人财产,带过来之后,夫家也许能够享用一部分的收益权,但所有权始终是新娘子的。田地、生产工具这些东西,往往也是陪嫁的东西,是新娘子的私有财产,是保证她们在婆家不受气的法宝。所以陪嫁是必不可少的。
由于婚姻一出一进,往往伴随着大量的钱财往来,所以唐朝有一个行业非常兴盛,那就是做媒。因为做媒可以获得提成,所以唐朝上层社会的很多人热衷于做媒。比方说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就特别喜欢保媒拉纤。到了唐朝后期,宦官专权,他们也加入到这个队伍当中来。很多宦官充任婚姻的中介人,多取财货。而民间的婚姻也一样,有着大量的钱财往来。
很多民间家庭,由于家境贫困,要么娶不起妻,要么嫁不出女。有一首唐诗叫《寒女行》,里边说:“寒女命自薄,生来多贱微。家贫人不聘,一身无所归。”最后四句是:“他人如何欢,我意又何苦。所以问皇天,皇天竟无语。”一个长得楚楚动人,又非常能干的女孩子,就是嫁不出去。为什么嫁不出去?因为掏不起嫁妆。
唐朝女性社会地位高,在两性关系方面相对其他的时代来说比较宽松,可是再宽松也是中国古代的王朝,还是男权社会的基调,唐代讲“三从四德”的女性依然很多。什么叫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什么叫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唐代的墓志在盛赞妇女的时候,一般第一个标准就是讲不讲“三从四德”,可见唐人所持的这种社会观念,与中国古代其他时代相比而言,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当然了,在其他一些细节上,唐人的观念相对来说的确比较开放。比方说媒人来了之后,家长会给子女一定的选择权;在再婚、男女之间的社会交往之类的问题上,唐人的容忍程度也比较高。尤其是唐代的上层社会女性,在这些方面比较自由。
举一个例子,白居易的《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听到隔壁有人在弹琵琶,然后就“移船相近邀相见”了。一个已婚男,一个已婚女,大半夜的,素不相识,两个人促膝长谈,聊得很投机,白居易还把它写成了诗。在其他朝代,比如明清,女人要裹脚,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诗中的这种事是不可想象的。可见唐代的女性,在社会交往方面还是有一定的自由度的。
但我们对于唐朝女性的开放程度,也不可做过高的评价。我们说它高,那是相对于其他古代王朝,尤其是相对于宋代以后的那些朝代而言的。就恋爱方式而言,唐朝女性在这方面好像挺开放的,很多都是自由恋爱,在唐朝的笔记小说里就可以看到这一点。但物以稀为贵,正因为那个年代还是以包办婚姻为主,所以自由恋爱才显得尤为珍贵,才值得写成小说。如果搁到今天,大家都是自由恋爱的,哪本小说里会强调双方是自由恋爱呢?在那个年代,之所以能把它写到小说里边,恰恰说明自由恋爱少,不是没有,但是少。
而且,唐代的女性也讲守节,讲究守贞操、立牌坊、旌表门楣,政府对于所谓“守节”的妇女也多加奖励。不过,唐朝女性再怎么说,比其他时代的女性还是要开放一些的,即便是讲所谓的贞操观,她们的贞操观比起后世来说也更为宽松。
举个例子,杨国忠曾到浙东担任观察使,去了两年多的时间。在他回到长安的时候,他的老婆裴氏给他生了个孩子。杨国忠出差两年,回来之后老婆生了个孩子,那个年代就算再开放,碰到这种问题也得问一下吧?杨国忠就问他老婆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裴氏是怎么解释的呢?她说:“我日夜思念夫君,上天感应,让我在梦中与你相合,然后就身怀有孕,有了这个孩子。”杨国忠听了之后说:“真应该感谢上苍。”然后这事就过去了。杨国忠是真的不懂吗?未必不懂。关键是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