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证明,张一阳这人的确靠谱。
他每天按时来换药,还不知从哪儿找来别人的骨头,往丘吉身上拼接,每接一次就得用针线缝合,接着再上药,这过程往往最痛苦,因为这孙子根本不用麻药,直接生缝。
上完药,他就把丘吉独自丢在黑暗里,自己坐到一边打游戏。
没错,丘吉虽然看不见,听力却在渐渐恢复,起初他以为对方整天在外为他奔波,心里偶有愧疚,直到他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首先涌进耳朵的就是敲键盘和骂骂咧咧的动静。
“爹的,你用脚打游戏呢?我上了你不上,蹲那儿孵蛋啊?!”
“靠,孙子啊孙子……我XXXXXX,XXXXXX……”
……
日子就在极致的痛苦与混沌的黑暗中缓慢流逝,丘吉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能靠偶尔传来的外界声响,以及张一阳夹杂脏话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
有时,他听见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奉安市局宣布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旨在调查近期频发的异常现象……原刑侦支队副队长祁宋担任所长……”
“……祁宋特邀专家林与之先生担任研究所首席顾问,他表示将运用传统智慧为现代社会治理贡献力量……”
有时,是张一阳外出回来,一边骂咧咧一边对着丘吉念叨:“嘿,你那便宜师父如今可风光了,登堂入室,成官面上的人物了,结果你小子在这儿玩人体拼图,换我我就黑化,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把人抓来,然后嘿嘿嘿……”
“……”看来这人也被小说腌入味了。
“特殊研究所……哼,名头挺响,可谁知道里头混进多少牛鬼蛇神?林与之那老妖怪现在道力全无,还敢抛头露面,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张一阳似乎有意无意在他面前透露这些,语气总带着几分讥讽,丘吉无法回应,但明白对方是在告诉他师父的现状,让他安心养伤。
可丘吉安不下心,疼痛稍歇的间隙,他的思绪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首先是弟弟的情况,张一阳真的有在救丘利吗?为什么新闻里没有听见丘利的消息?
师父还好吗?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如果有机会,他要不要回去找他?
这些念头在丘吉脑海里反复盘旋,有时比身上的疼痛更难忍受。
“怎么,又在想你那个师父?”每次这种时候,张一阳就要凑过来调侃两句。
丘吉眼珠动了动,没什么回应。
“啧,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张一阳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哎呀,你要不跟我吧,当我徒弟,我对生活的品质要求高,不缺饭吃,还有钱花,比你那个抠门师父好多了。”
丘吉默默吐槽:跟你?天天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哪好了?
张一阳听见了他的心声,眉毛斜飞上天,气得七窍生烟。
“是是是,跟林与之好跟林与之好,清心寡欲,无欲无欢,除了会碎成一块一块的,没啥不好的。”
“……”
时间像上了发条般不停向前,丘吉在浑浑噩噩中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
最后一次抹药结束时,窗外的桃枝已结满硕大的脆桃。
赵小跑儿拎着一袋桃子推门进来,朝窗边的道长嚷嚷:“林道长,局里发桃子了,祁老大让我给您送点儿。”
林与之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才发觉时光已过去六个月。
他抬手掐算,发现日子已经到了。
林与之的住处是套简洁的两居室,由祁宋亲自安排,安保严密,生活气息却和清心观一般清淡,赵小跑儿成了这里的常客,美其名曰学习道学知识、提升业务能力,实则是来陪这位道长,免得他因丘吉和丘利的离去而想不开。
但这半年里,赵小跑儿没在林与之脸上看到半分愁苦,反而气色愈发红润。
唯一不对劲的是,他每天花太多时间在江边徒步,有时一整天,有时甚至半夜出门,且每次都带上一根红线和几枚铜钱。
起初赵小跑儿以为他要寻短见,天天偷偷跟着,心惊胆战,见林与之沿江行走,不时俯身看水,赵小跑儿就怕他纵身一跃,见他停在树下仰观枝叶,又担心他掏出红绳往枝上一挂。
总之,他觉得林与之精神不太稳定,一个与世隔绝多年的道长,突然融入常人生活,肯定有落差。
于是他没事就来公寓陪林与之下棋,或着探讨案件,寻求帮助,时间一长,林与之没疯,赵小跑儿自己倒跑了好几趟精神科。
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一次下棋时,他扣住赵小跑儿手腕,头也不抬淡淡道:“赵警官脉象细数而弦,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证,近来思虑过重了。”
赵小跑儿一瞪眼,能不过重吗?你不自杀,我都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