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八点,离四点半有三个半小时,够吃一顿了,根据他的经验,要不了两个小时,他爷爷就会离席,他也可以紧跟着走人了,至于其他人要在饭桌上忆血缘情深就让他们忆。
顾叙今手指一动回信:“遵命,正好我也有事告诉你。”
两天后,摄制组和宫廷部老师晌午到达机场,都没去上班,算是放半天假歇歇,顾叙今向领导请了假,提前下班,去给顾老爷子过寿。
闻琴电话来得及时:“衣服按你的要求给你准备好了,也不知道又折腾什么,前几次不都套个麻袋就来了吗……算了,我儿子越帅越好,你那边不好停车,司机在地铁站等你。”
顾叙今歪头夹着手机开自行车锁:“行,马上就到。”
花了会儿功夫骑车到地铁站口,顾叙今锁好了车,扭头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银双色劳斯莱斯幻影安安静静停在路边,后座车门前站着一位穿着笔挺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这组合在闹市地铁站实在抢眼,不少人都转头盯着看。
顾叙今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司机一言不发,动作精准如机器人,弯腰替他拉开车门。
顾叙今抬腿上了车,迅速关上车门隔绝人们探询的视线,司机扭头冲他颔首示意,一句废话没有,利落地发动,在车流中穿行。
“先去万世广场,我取个东西。”
司机尽职尽责,加速减速变道极稳,车上人一点没感觉。
彪哥已经候在路边,一手提着一袋东西,和司机点头致意后,把东西递给后座的顾叙今,顿时,萦绕着冷冽雪松香的车内变身大排档后厨,麻辣小龙虾和海鲜粥的味道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司机依旧目视前方,对主人的事不评价不过问,只在心里发愁不知道好不好祛味。
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藏着一个会所,这会所就是嶽庐,除了餐厅,兼有包间、会议室和卧房,两进三庭,夹道是廊庑回环,砖雕、木檐、露台、假山,是旧时候大官的府邸改的。
车开到门口,前厅经理亲切地拉开车门,迎着顾叙今,递过一把黄铜钥匙:“先生晚上好,夫人吩咐,您的衣服已经熨好放在您房间里。”
顾叙今“唔”一声应了,抬腿下车,把海鲜粥和麻小递给门童,“帮我放房间。”接了钥匙往里走,连带服务员和三三两两的客人,都衣着精致,男士西装,女士长裙,只有他像是后厨跑出来的刷碗小哥。
顾叙今轻车熟路进了构造无比复杂的嶽庐,服务生帮他按了顶层,冲他弯腰鞠躬,退了出去。
几乎听不到空调声音,房间的温度却正好,沁着丝丝凉意,空气里是与之匹配的冷冽山泉气息,这房间大得出奇,居然还有一整间的步入式衣帽间。
顾叙今洗了澡,换了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单排扣戗驳领深夜蓝丝绒无尾礼服,墨蓝近乎黑,肩线挺直,腰线收束,翻领上别了一枚铂金链式领针,黑金渐变的真丝领结,衬衫袖口扣着克什米尔蓝宝石袖扣,手腕上米老鼠换了陀飞轮,货真价实的海南黄花梨串子倒是没摘,剪裁完美的裤脚恰好堪堪盖住鞋口,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闻琴手里的量体数据还是一年前的,顾叙今加强了锻炼,感觉哪哪都紧,穿惯了一点束缚感都没有的短袖运动裤,顾叙今皱着眉拽袖口,仿佛他一会儿不是去赴宴,是去演奥特曼,奥特曼的战袍都不如他的套装紧绷。
嶽庐会所是京城万世集团顾家千千万产业中的一个,而他顾叙今,一个朝九晚五的苦逼上班族,是顾家的长子长孙,公认的京圈太子。
京圈太子?顾叙今宁愿别人叫他龙宫太子,至少听起来特别会钓鱼,能保佑他每回钓鱼不空军。
顾叙今爷爷顾松年,父亲顾承,母亲闻琴,妹妹闻朝岁,叔叔顾敬,顾敬儿子顾泽文,就这么点儿人,一条十几米长桌,恨不得每人配一个话筒说话才能听见。
这家人看起来没有多生分,但也绝不亲昵,明明是祝寿,气氛微妙得像夜半月光,很亮,却没有温度,不多时,菜一道道上桌,顾家向来规矩多,吃饭不能大声说话,因此一桌饭吃得极为沉闷。
直到顾老爷子放下筷子,忽然看向顾叙今:“听说你们在拍纪录片?”
顾叙今一顿,该来的躲不掉:“是啊。”
“你是顾家的人,不好抛头露面。”顾老爷子语气平平,视线却犀利地望着顾叙今,他年纪只比顾叙今的师父吴汝泉大一点儿,俩人风格完全不同,吴汝泉笑得多,脸上皱纹走向平和,顾松年半辈子商场如战场,狠心又毒辣,皱纹刀刻斧凿。
一旁顾泽文笑着接话:“是啊哥,咱们顾家人可不能随便上电视。”
他说得轻巧,话锋又一转:“而且叙今哥干这个是不是太辛苦了,整天灰头土脸的,也这么多年了,没意思了吧,趁这个机会不如回家里来?”
这是明摆着的试探,饭桌上顿时静了几秒,没一个人动筷子,大家各自心怀鬼胎,都盯着顾叙今。
顾叙今连筷子都没放,他伸长了胳膊夹菜:“不回,养心殿一动工至少得四五年。”
顾老爷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爸和我的身体,你也不是不知道,泽文毕竟年轻,公司那么大,光靠他怕是吃力,最终还是要给你接着。”
这话说得全然不考虑顾泽文的心情,但也没办法,顾敬早年离经叛道丢人现眼,和老爹对着干,伤透了顾老爷子的心,哪怕现在年纪大了收心了,老爷子还是没给过好脸色,连带着野心勃勃又努力的顾泽文一起当外人对待,更何况他不是长子长孙。
顾叙今正要开口,闻琴忽然把碗推给他:“儿子去,给我盛碗汤。”
她话音刚落,顾承“啧”一声开口:“让佣人去,叙今啊,你爷爷说得没错,也不是让你马上回来接班,就是多回家,多管点家里的事。”
“你现在有别的兴趣能理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爹顾承一摊手又说,“这和玩车玩女人没什么区别,总有一天会收心的,还不如早点回来算了。”
顾叙今不理他,他接过闻琴的碗,站起身去盛汤,嘴里说着:“我早说过我不感兴趣,泽文干得多好啊,别逼我了,我不回。”
他们老调重弹,顾叙今一模一样的话也轮番说,从高中毕业报志愿开始,十年下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自动输出,压根不用过脑子。
顾松年也不驳,饭桌上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那今年内给我结婚生子。”
在座的人都一愣,顾松年放下茶,靠在椅背上:“你不愿意接班,那就给顾家留个后,三十多岁了,可以提上日程了,前两天沈家刚找过我,他家那个女儿我也见了,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