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今倒出一杯递过去,热意透了白瓷,染红郁庭声指尖,顾叙今第一次烦了这茶香,几乎把身边的柑橘香遮盖完了,他无理取闹:“茶是好茶,就是太香了,显俗气。”
郁庭声呷一口,清鲜馥郁,不涩口,唇齿留香,他不信:“难道不是越香越好?”
顾叙今不辩,顾不得灼热,一杯倒进嘴里了事。
喝了主人请的茶就得干活,郁庭声领着顾叙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疏漏的可能导致猫跑出去的地方,但这房子设计时顾叙今就考虑过这事,无需改造,非常适合养宠。
猫爬架太大,两个人配合着搭起来,手上难免沾了浮灰,顾叙今进了卫生间洗手,郁庭声跟在身后排队等待。
随着动作,顾叙今背肌轮廓在衣料下鲜明,顶光映着郁庭声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晕开阴影,两人在镜子里对上视线,顾叙今关上水龙头,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他转过身朝郁庭声迈一步,郁庭声嫌自己手脏,平举着一双手,正巧像个浑然天成的拥抱。
顾叙今蓦地又接近,褪了他时常裹在身上的一点痞气随性,几乎露了地位、金钱曾塑给他的一层强势,近到能看清郁庭声微颤的睫毛,顾叙今轻哂一声,沉声问:“金钱关系?还是肉体关系?”
郁庭声赧然摇头,买卖什么的,他开个玩笑而已,顾叙今难道还当了真,当他是什么人?可以随意买一夜风流吗?
郁庭声的洁癖不仅向着自己,对别人也有,他舍不得用他沾了黑灰的手推顾叙今纯白的衣服,只好在狭小的间隙里勉强和顾叙今对视:“当然不,玩笑而已,我……”
话未出口,忽然门厅铃声骤响,惹得小黑猫也跟着叫起来,喵呜一声紧过一声,外头的人似乎并没多少耐心,又打郁庭声电话,顾叙今退开一步,放走郁庭声,郁庭声按开门铃监视器,一个男生在通话器前凑近脸。
他的好朋友,作曲家姚星洲。
郁庭声解锁大门,门无声滑开,姚星洲提着一大袋食材进门,进门先觑郁庭声脸色,却一愣。
郁庭声看起来整个人舒展挺拔,眼角眉梢平和,既无戾气,也无怨怼,全没了往年这个日子的悲悯和颓丧。
姚星洲来前未打招呼,郁庭声却完全无法谴责,是他忘记了,往年今日,姚星洲怕他独自伤怀,无论两人在不在一个国家,姚星洲总要陪他一会儿,求着他做顿饭或是一起打盘游戏,让他无暇思考,强行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几时几刻。
几个小时后,又是一年一月一,郁庭声的生日,郁庭声父母的忌日。
郁庭声还没把出差调研一趟遇到的事告诉姚星洲,姚星洲没来得及分析郁庭声今年异常的原因,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男人信步从别墅里间走出。
姚星洲睁大了双眼,顾不得理郁庭声,脑子飞快旋转起来,隔着几个月的时间和平面三维的差异,姚星洲电光石火间想起来,这是那个帖子的主角,也是郁庭声最近一直提起的在故宫上班的男人!
好家伙,前一段时间郁庭声和他说两人走向奇怪,不知道怎么推进了,这都不声不响,推进到家里来了,他可得好好看看这人,替郁庭声把把关,谁让他姚星洲见过的渣男实在有点儿多。
这边结舌,那边瞠目,两人隔着郁庭声对视,顾叙今只觉得来人分外不怀好意,眯着眼挑衅,还把他用视线上下逡巡。
姚星洲生性情感丰富敏感多疑,如果他没看错,这人似乎对他并不十分友好,没头没脑的,脸上的戾气几乎如有实质。
盥洗室一遭,顾叙今从镜中匆匆一瞥,注意力都集中在男孩有可疑水渍的衣服上,没看清长相,但他刚刚看过秦彰调查出来的照片,对那人长相了如指掌。
他一直避着、哄骗着自欺欺人,不敢问不敢提,只想再多偷一缕橘香,刚下了决心让秦彰找人跟着姚星洲,看他到底有没有在和郁庭声见面,还没收到反馈,两人就这么狭路相逢了。
顾叙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得一震,秦彰发来信息:叙爷,有情况了,跟了好几天,俩人根本没见过面,但刚才来报,说姚进了郁先生住的别墅区。
郁庭声夹在两人中间,看不到顾叙今表情,却觉得姚星洲脸色不太寻常,以姚星洲的八卦程度,此时应该一脸兴奋揶揄地给他使眼色才对,他接过姚星洲手里食材开口:“进来吧。”
门锁落位,郁庭声和顾叙今并肩坐在长沙发上,姚星洲独坐小沙发,三个人一时都不知从何开口,整座别墅只有小猫喵呜。
郁庭声轻咳一声,向姚星洲伸出手,转向顾叙今:“这位是姚星洲,我的朋友,作曲家。”又转向姚星洲,“这位是顾叙今,故宫的古建修复师,我的……”
他一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和顾叙今的关系,说是同事未免生疏,说是朋友也偏颇,毕竟谁也不会和朋友赤裸相见做那档子事,说是男朋友更是八字还没一撇。
顾叙今忽然开口:“他是我的金主。”
话说出口,连猫都安静了,空气里只有一壶水坐在电炉上沸腾冒泡的声音,姚星洲摆好的友善姿态轰然倒塌,他无力控制表情,两只眼睛几乎要分家,不受控制地转向郁庭声,就差把四个字写在脸上:是真的吗?
郁庭声也愣了,他眨动双眼,彻底迷茫。
顾叙今虽然平时就给人一种万事不放在心上的随性,但也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吧,虽然以他和姚星洲的关系,说什么都不算过界,开什么玩笑都没问题,但顾叙今又不认识姚星洲,更不清楚自己和姚星洲的朋友关系到底是什么层次。
顾叙今在死寂中端了杯茶轻呷一口,他是故意的,他想知道这两人的“朋友关系”下,到底还藏着一层什么关系,是恋人?还是买卖?既然都坐在一起了,顾叙今不愿虚与委蛇,干脆直白一些。
顾叙今看到郁庭声果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对了,可他一点没有赢下一局的痛快,明明此刻沉默的是郁庭声,落败的似乎却是他,顾叙今放下茶杯轻叹开口:“那你们呢?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既然都坐在一起了,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
郁庭声和小猫一样,迷惑地歪了头。
姚星洲更愣,他还没从郁庭声背着他花钱搞男人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没理解顾叙今的问题,什么什么关系,刚才不是刚说过吗。
郁庭声试图整理局面,他摆手示意正要追问的姚星洲先闭嘴,转向顾叙今,“好像有什么不对,我们,”他指指自己和姚星洲,“就是朋友,至于我们,”他又指顾叙今,“我说当金主是开玩笑的,我还想问问你,”
郁庭声听见被他从家属院拿过来的丽声钟敲响了整点,开始奏起卡农,新年马上要来临,父母那份心结已解,他不能把另一份不清不楚的情感带到新年。
“你对我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