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今闭了闭眼,忽觉有些心痛:“你请我吃饭那天,你和他在卫生间里……我看见了。”
郁庭声先是蹙眉迷茫了一瞬,恍然大悟,那天他走出隔间,余光发现有人,明白那人肯定能听见姚星洲在里面哭,甚感丢人,低着头就走了,后知后觉声音估计尴尬还独自羞耻了一阵,原来那个背对着他一直在洗手的“目击者”是顾叙今?
郁庭声扶额,而后迎着顾叙今沉沉的,甚至有些委屈的神情说:“你听我说……我们是清白的。”
第33章今天。
姚星洲没听懂这两人打得什么哑谜,他虽然不请自来,但有眼色,果断起身拎起那一大袋子食材说:“我去厨房,两位慢慢聊。”
姚星洲一走,客厅只剩下顾叙今和郁庭声,郁庭声的黑衬衫柔软垂顺,松松覆在身上,扣子一直扣到最上一颗,裹住脖颈,合体的黑色西裤妥帖,端坐在纯白的沙发上,像幅昳丽水墨。
顾叙今只听郁庭声说便已经信了,甚至不在意解释,他整个人松弛下来,把袖子挽两折,从紫砂壶中斟一杯茶,放到郁庭声面前:“喝茶。”
郁庭声端起小茶杯,没喝,歪头觑顾叙今,顾叙今自顾自又泡一壶,看向端放在镜柜中没有上墙的丽声钟说:“你把那钟拿过来了。”
郁庭声点头,想起来那一天,丽声钟响起的时候,原来顾叙今正误会他和别人,啼笑皆非,开口解释:“那天小洲,就是姚星洲,失恋了来找我哭诉,走廊里人来人往的都看我们,我脸皮薄,又劝不住他,就把他拉进了卫生间,至少别人看不到我,”
话音落,郁庭声忽然一顿,勾起嘴角,侧眼看顾叙今,眸光闪烁:“不过,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顾叙今瞥一眼郁庭声不接话。
郁庭声得寸进尺,低声问:“顾老师倒是高看我,以为我有那么厉害,能把人弄哭……”
顾叙今伸手拿走郁庭声握着不喝的小茶杯放在桌上,捏上郁庭声被茶杯染上灼热而发烫的指尖,轻轻一揉,凑近郁庭声耳边说:“是啊,我明知道郁导的承受能力……根本不行。”
郁庭声被气流扰得耳边发痒,垂在腿边的手一动,不由自主攥成拳,顾叙今近在咫尺,发尾交缠,郁庭声躲无可躲,盯着顾叙今,食指抵住顾叙今胸膛轻轻往外推:“注意你的言辞,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的金主。”
顾叙今从善如流把人放开,看了眼厨房方向问:“那作曲家来干什么,你约了他跨年?”
郁庭声摇摇头:“我没有……算了,一会儿告诉你,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做饭。”
姚星洲在厨房把食材从袋子拿出来,又在料理台上整整齐齐码好,便无事可做,不知道外面的人聊得如何,想八卦想得抓心挠肝,洗了个苹果嘎吱嘎吱啃,啃了一大半,郁庭声进了厨房。
姚星洲看一眼他身后,没人跟着,立刻放下苹果问:“到底什么情况?”
郁庭声挽起袖子戴上围裙,说:“说来话长,顾老师误会我跟你有一腿。”
姚星洲目瞪口呆:“……这也行啊,他眼神有问题吗?”
郁庭声无奈说:“好了好了别站着了,你什么也不会干,快出去,别挡着我做饭。”
姚星洲干脆地出了厨房,顾叙今正拿块抹布,帮郁庭声擦猫爬架,姚星洲凑过去,余光偷偷打量,轻咳一声:“咳,你好,我是姚星洲,之前就听说过顾老师,终于见到真人了。”
顾叙今转身,礼貌颔首:“你好。”
两人相顾无言,姚星洲旁观顾叙今给猫搭窝,一番上下打量审视,承认郁庭声眼光比他好得多。
郁庭声说自己会做饭果然不是随口一说,他很快用姚星洲带来的食材做好了一桌饭,胡桃木长桌点缀素雅花瓶,几道家常小炒上桌,清淡但色香俱全,是郁父郁母的口味。
郁庭声拉开两把椅子,妥帖摆上碗筷,一桌三人,五副碗筷,顾叙今喂了猫洗净手,踱进餐厅,看到这场景,再配上郁庭声一身纯黑,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望向郁庭声,郁庭声正从酒柜里拿酒,对上顾叙今的视线,冲他颔首一笑:“顾老师请入座吧,知道你口味重,但没办法,今天就委屈一下。”
姚星洲能感觉得到郁庭声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但多年来已成习惯,于是吃饭也挡不住他说话,扯些攒了好多天的天南地北的八卦和感情生活分享,不让这空间一时一刻安静下来,又和郁庭声聊小猫,约定改天再来看猫,嘴像借来的着急还,人吃完饭也急着走,说是赶着回去和正在暧昧的新对象跨年。
正在玄关换鞋,姚星洲又突然想起什么,冲屋里还在餐厅的人喊,“生日快乐!礼物明天就到!”
郁庭声端着红酒杯,倚在长桌一头看顾叙今帮忙收拾碗筷,顾叙今袖子卷至手肘,露出一双结实小臂,又看着顾叙今走出厨房,边放下袖子边踱步走向自己。
精心挑选的吊灯投下璀璨清莹的光点,映得郁庭声柔软黑发像丝缎,脖颈间碎银璀璨又晃眼,顾叙今垂眸看着郁庭声,开口问:“还好吗?”
方才吃饭,郁庭声一直沉默,除了附和,总共也没讲几句话。
郁庭声的唇被红酒染红,他眼神稍有些迷离,眸子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正用视线描摹顾叙今的下颌轮廓,闻言轻声笑了:“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都怪姚星洲,话实在是太多了,堵得我都找不到机会开口,我本还想告诉他罗汉寺的事。”
说罢抬一点视线,对上顾叙今,并不多说,只轻声道:“谢谢你。”
罗汉寺的数字模型根据两代人留下的图纸和照片已经做好,大殿也已在重建中,虽然暂时没有机会再去实地,但故宫一直和当地保持联系,沟通重建情况,这项工作已非纪录片内容,但每个步骤、每个阶段,顾叙今都转述给郁庭声。
窗外是如洗的夜色,雪花渐渐显影在空中,庭院里的紫竹在风中轻摇,小黑猫搬进新家,倦得在窝里闭上眼,丽声钟的卡农和唱片机合奏起美妙的乐曲,身前的柑橘香和着烤箱里坚果布朗尼的香气。
顾叙今知道多年的心结不是几张图纸就能完全解开,就算白浪涌上沙滩抚平一切痕迹,潮水一退,又有新的贝壳被冲上岸,锋利而鲜明,他的手抚上黑色衬衫包裹着的瘦削肩头,轻轻握住,低声说:“生日快乐。”
郁庭声嗅着身前的洗衣液味道,想起小时候,父母调研出差,留他在家,托同事每日送饭,洗衣服就得他自己来,年纪太小还控制不好用量,郁父郁母回家后,哭笑不得穿上儿子亲手洗的、闻一下就要熏得打喷嚏的超香衣服高高兴兴去上班,几年后他就在小姨的叱责中学会了洗衣粉的正确用量,可不知怎的,总是想起那个把小小的他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的拥抱,那两个洗衣粉味道的怀抱。
他明白自己终究还是会在雷声中心悸颤抖、还是会在每年新年那繁华又虚妄的一刻伤怀,但终归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不说触景生情,只说遥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