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六别了,延安
蒋介石果然命令胡宗南率领了三十个旅,向陕甘宁边区进攻了。按照战时的体制,地委改编为第二大队,周炳那个队改编为第八分队。那天下午,分队全体人马上后山搬运、挖坑,坚壁、清野。满山上摆满了桌桌椅椅,碗碗盏盏,筐筐篓篓,坛坛罐罐。公文、粮食早已运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就连这些粗重的家私杂物,也不能留下一件去给敌人利用。后山地势很高,从这里望下去,整条冰冻的延河蜿蜓曲折地展现在眼底,十分明净。他们都一声不吭,精神紧张地低着头干活,天气相当冷,个个人都觉着热气腾腾,浑身带劲儿。
周炳同样一声不响,两只手紧握着镢头往下使力。他的僵直的右手在前面握着柄身,那只左手在后面握着柄头,就这么一下、一下,一镢、一镢地往下挖。看来,他的两只手还相当有劲,相当灵活。众也跟着他挥镢挖土,时不时用眼睛扫他一眼,看他的脸上有什么表情。外表看来,他的脸上平静无事,谁知实际上他心乱如麻,浑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众人把他望了又望,逐渐发觉他神色有异,好像心里有什么事儿,嘴里却不肯说出来。其实用不着谁开口,大家心里全都十分明白。这就是一句简单明了的话:
“延安危急了!”
谁都能够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如果不是延安危急,为什么要竖壁、清野呢?既然坚壁、清野,就是说这个地方马上要变成前线,变成战场。而一个地方如果变成前线,变成战场,也就等于这个地方已经十分危急了。
挖了一会儿,周炳觉着有点累,就用那只僵直的右手拄着镢头把子,用左手把掖在腰间的羊肚毛巾掏出来擦汗。忽然听见胡杏那边哎哟一声,他连忙跑过去,只见胡杏在搬动一个大水缸,压伤了手指,幸亏没有出血。她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周炳蹲在她面前,把她那受伤的手指摁在掌心里轻轻地槎,轻轻地揉。搓了一会儿,胡杏才觉着好些。周炳忽然从胡杏的手指尖儿感觉到胡杏的全身在发抖,心中十分惊讶,就问胡杏道:
“怎么了,有点不舒服么?”
胡杏脸上装出一种带苦味儿的微笑,否认道:“不,不是不舒服。”
周炳又问她道:“那么,你是觉得气愤么?”
胡杏点点头说道:“是有点气。不过,更多的是恨!我总觉着胸口很闷,堵着满腔仇恨,有点儿恶心。”
周炳给她倒了一碗凉开水,她咕噜咕噜地喝下去了。这时,一阵冷风从山的那边越过山顶吹来,把胡杏的头发都吹乱了。胡杏迎着冷风,打了两个嗝儿,就说:“好些了,如今好些了。咱们继续干吧,天色不早了,别到天黑都完不成任务,那就没有法子交差了。”
周炳离开胡杏,转身走到一个山峁子上,高声对大家吼叫道:“同志们,咱们是工作队,又是宣传队;是土改队,又是坚壁、清野队。一句话,咱们是万能队!是不是呀?如果咱们大家为此而自豪,那么就让咱们大家努力干吧,在天黑以前坚决完成任务吧!”说完以后,他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举起镢头,开始挖土。其他的人也兴高采烈,高声谈笑着,继续坚壁、清野的工作。
胡杏眼看着山下搬来的东西,已经放满了半个山坡,挖坑的工作却赶不上,就不管手指疼痛,自告奋勇地参加了挖坑队。这样,他们一排五个人,每个人在挖一个大坑。周炳在第一个坑位,区卓在第二个坑位,张纪文在第三个坑位,江炳在第四个坑位,胡杏就在最末了一个坑位,拼命地举起镢头,用力地往下挖掘。剩下杨承荣带领何守礼、李为淑、张纪贞三位姑娘,一趟又一趟地从下面把东西搬到山上来。
区卓高声地问张纪文道:“怎么样,敌人真的打来了,你有什么感想呢?”
张纪文很自然地回答说:“我有什么感想?我的想法就是咱们应该誓死保卫延安!保卫延安,就是保卫党中央,就是保卫毛主席。延安是一块圣地,决不能让敌人进来**。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么?”
区卓说:“保卫延安,这是没有问题的。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怎么个保卫法。”
张纪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保卫延安就是保卫延安嘛,还有个怎样保卫法?我们要保卫延安,就是不让敌人跨进延安一步,不让它的猪嘴拱进延安一寸土地。”
区卓惊讶地说道:“欸,纪文,你不是一个主和派么?坚持应该展开和平竞赛么?怎么你现在又主张起打仗来了?打仗又要死守延安,一寸土地也不放弃,不是成了个主战派了么?”
张纪文坚持己见道:“局势变化了,主张也跟着变化。我现在当然是主战派,就是主张死守延安,一寸土地也不放弃。”
区卓说那好,那好。不过我这个主战派,现在倒主张不一定要死守延安。咱们要打游击战。这是党中央、毛主席一贯的主张。现在,敌人强大,我们弱小,我看还是适用这种战术——游击战。”
江炳附和着,补充说道:“游击战加上运动战。”
胡杏明知区卓跟江炳的看法是对的,可是在感情上她不能同意他们的看法,她倒宁愿采纳张纪文的主张。想了半天,她还是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们这个主张、那个主张,我都觉着无所谓。能死守延安,死守也好,不能死守延安,打游击战、运动战也好。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无论如何不要离开延安。咱们死守,那当然没有问题,如果打游击战,打运动战,也在延安附近一、二十里打就好了。离开延安,却万万使不得!总之一句话,我到死也舍不得离开延安!”
黄昏时分,晚饭已经吃过,整个分队的人员在窑洞前面的土坪上紧急集合。大家对于这个土坪上的一簇枯单,一根秃树,甚至是一块石头,一个土圪挞,都觉着格外依恋。大家都希望能呆在延安,不要离开,哪怕再呆一天半天也好。忽然,周炳带着一副板滯的,严肃的脸孔,从一个山坡后面转出来了。他站到他们这个分队的人群当中,张开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将要面临一个他们早已料得到的事实,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希望真会出现的,一种极端不幸的事实。这时候,四周寒鸦绝迹,一片空漠,周炳用一种枯燥的嗓音冷冷地宣布道:
“撤出延安!向东北方向转移三十里。”
话音刚落,大家就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说:“敌人从南面来,咱们朝北面走,这不是逃跑了么?”有人说:“走也得打一仗才走,怎么能够一枪不发就走呢?”有人说:“游击游击,要在游的当中击才行。”甚至有人说:“你们走吧,你们大家都走吧。我不走,我要照敌人脑袋上摔一个手榴弹才走。”这些声音都很低,几乎听不清楚。
周炳不管这些,神色严厉地吹了两声哨子。果然,大家纷纷回窑洞里,背起背包,重新整整齐齐地集合起来。区卓跟江炳两个人除了背上背包以外,还各自背了一枝步枪,每人的腰间,各自挂了两枚手榴弹,器宇轩昂,好不威武。
天空昏昏暗暗,月亮不见踪影,星光又非常微弱,地面上是一片墨一般的漆黑。他们整个分队静悄悄地走着,沿着延河向东北方向走去。没走上几步,延安就逐渐地叫清凉山给挡住了。胡杏仔细听听有没有枪声从延安的方面传出来,没有。她又仔细望望有没有火光从延安的方面发出来,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机关的窑洞早已搬空了,老百姓的窑洞也早已搬空了,四处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点灯光。整个延安寂静无声,像一个熟睡了的婴儿一样。胡杏心里非常明白,她往前走一步,她离开这个沉睡的要儿就远了一步,敌又离这个沉睡的婴儿就更近了一步。这时候,她觉着依依难舍,悲痛欲绝。她用手按着自己的胸膛,突然又发生一种呕吐的感觉。周炳看见胡杏用手不住地拍着胸膛,就走过来问她道:
“胡杏同志,你觉得怎么了?身体不好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