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杏说:“是,胸口有点儿作闷。不要紧,等一会儿就会好的周炳笑道:“是呀,这是离愁,是思乡病。你说得对,过不久就会好的。你是第一次离开一个心爱的城市,不错,在你来说,这是第一次打击。像我这样的人,离开心爱的地方,离开心爱的人儿次数一多,神经也就变粗了,不像原来那么纤细了。”
胡杏说:“得了、得了。好好地带着队伍走吧。又在我面前逞什么能呢?”周炳也十分果断地笑着说:“走是走,回来一定要回来!你瞧,说不定过了三天咱们又会回来的!”
东川大道上的冰冻已经开始消解了。这里、那里,前前、后后,都发出毕毕剥剥的冰冻碎裂的清脆声音。那潺潺的流水重新在延河的当中缓缓地流动起来。胡杏想走又停止,想停止又迈起脚步往前走。她知道在队伍中身不由己,就默默地在心中向延安告别,嘴里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周炳在黑暗中看见胡杏脚步拖沓,磨磨蹭蹭的,知道她心里面不痛快,又不便多问,只好不去打扰她。其实此时此刻,周炳心里面也感觉到剧烈的痛苦。走了一程,胡杏在心中对那沉睡的婴儿喃喃自语道:“孩子,亲爱的孩子,你妈妈走了,你妈妈不能不扔下你,自己走开了。你要坚强起来,要自己一个人面对残酷的敌人,千万要坚强起来才好!妈妈过不久就回来,我们又能够团聚。你要知道,妈妈正是为了要保卫你才离开你的。你知道么?不,你什么也不知道,你都睡熟了。你动也不动,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连我走了你也不知道,还知道其他什么东西呢?”
她回到现实生活里面来。看看自己的全身,看看全分队的人马,见大家一直雄赳赳、气昂昂地向东北面走去,又觉着自己的心情十分可笑。最后,她自己对自己说:“离开它就是为了保护它,保护它就不能不离开它。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理解的矛盾!这是多么深刻的痛苦呵!”走到延安县委大门口,胡杏提议休息一下。周炳来到她的面前,笑着对她说道:“怎么了,胡杏同志,你累了么?”胡杏摇头回答道:“不,我不累。不过,还是休息一会儿,让我把延安县委再好好儿看上一眼吧!”周炳看见已经走了差不多二十里地,觉着休息一下子也好,就同意了。全分队的人马,一起在延安县委的大门口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休息。实际上,胡杏并没有休息。她解下背包,自己一个人在延安县委的大门口四处走动着。她首先看看传达室,见那里已经没有人。再看看整个的办公大院,也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抬头看山上面宿舍的窑洞,只见一个一个窑洞都是黑黢黢的,没有一点人烟味儿。她知道,整个延安县委都已经走空,都分散到附近的乡村里面去,组织群众打游击去了。这时候,她一阵心酸,眼泪涌上了眼窝儿,差一点就要淌出来。
她想起延安县委的那些人。首先想起延安县委的老书记郝玉宝,延安县的老县长茆能文。接着想起延安县委组织部副部长高克业,延安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杨生明。最后,她还想起了延安县委办公室的文书干事吴生海。这些人如今都活生生地打她的眼前经过,仿佛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接触他们。事实上,她的面前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黑黢黢的一片。这些人如今不晓得在什么地方,他们今生今世不晓得还能不能相见,她觉着和他们格外地亲热。她多么想和他们握一握手,说上一句半句话儿;她多么想回到自己的窑洞里看一看,那个地方她曾经住过,生活过四五年之久;她还想到窑洞前面土坪上的花圃旁边看一看,那个地方她曾经种了好几年的波斯**。这些想法如今都办不到。她正忙着,她正行军。这时候的休息不过是片刻的休息罢了。他们前面的道路还远着呢,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呢。
离开她一丈来远,有一堆人围着周炳。他正在跟大家解释一个什么道理。胡杏没听见他前半截说些什么,只听见他后半截说道:
“留下一个完完整整的延安。一个空的口袋,一个空的延安!”
胡杏大声问道:“谁给谁留下一个延安?什么空的延安?为什么延安会是空的?”她自己以为用了很大的声音说话,其实她的声音仍然十分微弱,谁也听不清楚。没有人回答她。只听见区卓对江炳说:“但愿咱们能够遭遇到敌人,咱们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们一顿。”江炳说:“好极了,好极了。咱们有两条枪,四个手榴弹,够他们吃的了。”杨承荣也凑上来说道:“那不要紧。我用土圪挞替你们助威,打不死他也打他一个头破血流。”张纪文也跟着说,你们都有办法。我既没有枪,又没有手榴弹,就拣些驴粪蛋,也要把敌人砸一个稀巴烂。”周炳听他们这样说,就大笑起来道:
“你们别担心。咱们现在已经走出了二十里地,再往前走十里,就是三十里。咱们跟敌人保持着三十里地的距离。他前进一步,咱们也前进一步;他后退一步,咱们也后退一步。咱们永远保持这三十里地的距离,他们就永远撵不上来。”
胡杏站立起来,迈开脚步,走到周炳的背后,大声追问道:
“什么叫做空的延安?延安就是延安,怎么会是空的?”周炳没有直接回答她,却高声谈起九年以前,他们离开广州的那番情景来。他说:
“那个时候,我和区卓、江炳两个人满怀悲愤地离开了心爱的广州。你们看,海珠铁桥破坏了,自来水厂破坏了,电力公司也破坏了。这里一把火,那里一把火。城里挤得满满的,全是人,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这是在等待敌人到来,这是在等待新的统治者来统治咱们人民。咱们人民叫国民党完全抛弃,完全出卖了。看到这种情形,令人感觉到羞耻!可是,你们看,这一回的延安撤退,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这回,咱们撤退得井井有条,一点损失也没有。咱们把所有可以转移的人都转移出来了,把所有可以利用的物资能带的都带走了,能坚壁的都坚壁起来了。这样子,你们看,敌人来了,不是对着一座空城么?敌人可以占领延安,不过那只是地图上面的延安。真正的延安,咱们已经完全把它带走了。咱们什么时候愿意回来,咱们就能把整个延安带回来。你们看,大家的信心多么高呵!谁都知道,咱们迟早是要回来的。一根枯草,一棵秃树都不能破坏,因为它们快要发芽了。这是咱们自己的。咱们暂时离开不要紧,这些东西还永远属于——”
区卓插话进来,说道:“一点不假。咱们只感觉着愤慨,丝毫不感觉着羞耻。”
江炳也插话进来,说道:“不错,情况大不一样。咱们不是各人顾着各人逃生,像一窝蚂蚁似的。咱们有目的,有组织地撤退,还把全部老百姓都武装起来,把他们组织起来打游击,跟敌人拼命干。”
杨承荣也发表他的意见道:“如果敌人进了延安,看见是一座空城,他一定会后悔的。他不该为了争夺一座空城,就冒这样大的危险,同时还在全体中国人民面前承认这个罪行:他们攻打抗日民主的圣地延安!”
只有张纪文一个人不服气地说道:“收起那种‘精神胜利’法吧,咱们再不要当阿Q了。”
周炳替自己辩解道:“我并不喜欢‘精神会餐’。我不过企图按照客观的真理,按照科学的态度说明咱们的前途,咱们的希望。”
胡杏听见他这样说,也就高声大叫道:“唉,周炳同志说的好是好……我知道周炳同志是最能哄人的。我没看见过广州的撤退,我只看见了延安的撤退。不管怎么说,我的心呀……”
她一阵委屈,说不下去,便回到何守礼、李为淑、张纪贞她们那一堆子里,在她们的身边坐了下来,继续说道:“你们看,我没有这种经历,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不管怎么说,我的心如今都疼得裂开了。”何守礼接着说:“对,我们不走了。”李为淑跟张纪贞也接着说:“对,对。我们都不要走吧。不走了,不走了!”说着,说着,声音就颤抖起来:“我们要……我们不……我们不能……”大家都哽咽着,说不下去,就哇哇地哭了起来。
天空还是黑黢黢的一片,延河两岸又是空****的一片,渺无人踪。延河的流水跟流动的冰块在黑暗中闪烁发亮。他们的四周既没有一点灯火,也没有一点人声,甚至连狗吠、鸡叫都听不见。唯一听得见的,是远处的群山当中,偶尔发出一声、两声野狼的呜、呜的嚎叫。
周炳知道大家对于延安都怀有依依不舍的感情,就说服大家道:“怎么样?咱们还是往前走吧!这不是咱们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这是咱们必须遵守的命令,必须服从的纪律。”果然,他们那一堆汉子当中,区卓、江炳思想先通,站起来愿意走了。杨承荣跟张纪文也把背包重新背在身上,准备继续前行。周炳走到那几位女将的面前,催胡杏、何守礼、李为淑、张纪贞几个人起来,整理行装的时候,却遭到了断然的拒绝。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不走了,不走了。就走到这儿算了。反正延安县委里面有的是现成的窑洞。咱们就住在这里,看敌人敢不敢来!”周炳连说服带央求,跟她们说了好一会儿,她们只是不听。
周炳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取出哨子来,一连吹了两声,嘴里大声地吆喝道:“集合!全分队集合!”
胡杏浑身哆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还没有站稳,忽然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又颓然地倒在地上。周炳赶忙跑过去,用单腿跪在地上,用左手抱着她,问她感觉怎么样。胡杏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她没有什么,只觉着头晕眼花,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周炳在胡杏两边太阳穴上按摩了一会儿,就那么跪着,领导大家唱起抗日军政大学的校歌来:
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
同志们,努力学习,团结紧张,活泼严肃,我们的作风!
同学们,积极工作,艰苦奋斗,英勇牺牲,我们的传统!
…………
大家一面唱,一面重新站队,整装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