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九俘虏营
三天以后的一个清晨,他们走了三十里地,分成四个小组,到四个俘虏营同时演出。周炳和胡杏到解放战士三十八大队,杨承荣、何守礼、张纪文到解放战士三十九大队,区卓、张纪贞到解放战士四十大队,江炳、李为淑到解放战士四十一大队。他们各个小组同时演出的剧目都是《兄妹开荒》。三十八大队集中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大约有二三百人。这里四面生长着许多黄荆跟沙蒿,把他们重重围绕,使平川下面过路的人很难发现他们。周炳跟站岗放哨的卫兵说明了来意,又找到了这个大队的管理人员,把介绍信给他看了,说是准备在这里演出。那个管理人员带领他俩一起走进俘虏营地,同时给他俩介绍了情况。这里正在开早饭。几百个人围成五六个大圈子,每一圈约莫五六十人,围着一口大铁锅,轮流盛饭。这些人衣服破烂,肌瘦皮黄。有缠着手的,有瘸着腿的,有裹着整个头的,有盖着半边脸的。大家都有一张灰溜溜的脸孔,都闭着嘴巴,不大说话,营地里面的秩序相当好。气氛是肃静的,有一点死气沉沉的。胡杏对站在她身边的周炳说道:
“怪不得区卓跟江炳两个人恨得牙痒痒的,都觉着有劲使不出来。你瞧,我们所碰到的敌人都是不带枪的。如今,我们怎样入手呢?一开始就演么?”
周炳笑道:“不,不要一开始就演。那样效果不好。昨天,他们还是全副武装,耀武扬威的敌人,今天不行了,泄了气了。我们先分别谈话,做一点政治工作再演。”
胡杏拍着胸膛说:“好,就那么办。我们先跟他们一道吃饭,攀点交情。昨天还是敌人,不错,今天不是了,是我们可怜的好兄弟了。在他们身上,我就看得出来,那些李纪云、李崑岗们曾经怎样虐待他们,打骂他们,把他们无辜辜地赶到边区这个圣地来送死!总而言之,那些当官的一点也不爱惜他们,把他们当做放枪的机器,全不当人看待。”
周炳说:“所以嗄。他们并不跟咱边区为敌,可是他们拿起枪来打边区的人民。你看,他们的命运多么悲惨,他们的遭遇多么可怜!他们身不由己,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管理人员给了周炳、胡杏每人一个大碗,一双筷子,让他们先吃饭,随便他们喜欢吃哪一锅都行。周炳走到最近的一口铁锅前面蹲下来了。胡杏却走到最远的一口铁锅旁边,准备蹲下来盛饭。那口大铁锅里面,满满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金镶玉”——小米洋芋合煮的干饭。四五十人围着它,舔着嘴唇,馋涎欲滴。忽然看见胡杏走过来,大家都肃然地静默下来了。一个娃娃兵看见胡杏,连忙放下碗筷,伸手接过胡杏的碗,替她满满地盛了一碗饭。胡杏坐在那四五十人的当中,接过那娃娃兵给她盛的饭,一面吃,一面问那娃娃兵道:
“小同志,你今年十几岁了?”
她问得这样关怀体贴、温柔大方,把那娃娃兵给惊呆了,把四面围着的四五十个解放战士也惊呆了。那娃娃兵听见“小同志”三个字,脸已经红起来了,再听见“你今年十几岁了”几个字,那张脸就更红了,红得像喝醉了酒一样。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关怀体贴过,更不曾接触过一个温柔大方的少女的好心,就不但说不出话来,连嘴里含着的干饭也不会嚼了。他只得连忙放下饭碗跟筷子,手脚都不知朝哪里搁才好。旁边吃饭的人七嘴八舌地替他回答道:
“别小看人——他十六岁了。”
那娃娃兵把口里的饭吞了下去,大声抗议道:“不,不。我已经十七了,我已经十七了。”
胡杏端起饭来,对大家让了一让,说:“大家吃饭吧。一面吃,一面谈。”看见大家都端起饭碗来扒饭,她又停了筷子,说道:“老乡们,你们看:国民党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拉到陕北来打仗!他既不知道什么叫做陕北,也不知道陕北人民在做着些什么事情,只是叫人逼着拿起枪来,朝他面前的老百姓开枪射击。你们说这种事情悲慘不悲惨?”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可不是么?就是那么回事儿,就是那么回事儿!一满不能提了。”
胡杏说:“他们抓了壮丁,用一根绳子把他绑着,到了军营里,塞给他一杆枪,叫他去打仗。去打谁?不用管!这是叫老百姓自相残杀呀!大家要了解这个道理,要弄清这个问题,咱们不是敌人,咱们绝对不能够自相残杀!”
周围的解放战士也应声说道:“不错,是那么个理儿。咱们绝不是敌人。咱们绝不能够自相——这个。”
胡杏解释道:“这就是大家平常说的一句话:老百姓不打老百姓嘛!不是么?”
众人又同声响应道:“对了,对了。这就是老百姓不打老百姓。确实是,老百姓为什么要去打老百姓呢?”
胡杏进一步往下说道:“大家如今解放了,大家可以自由选择了。如果已经知道老百姓不打老百姓的道理,不妨再往深处想想看:谁是咱们大家的敌人?那就再清楚不过了,是国民党那些地主、买办、官僚,国民党军队里面那些残忍的军官。他们才是咱们的敌人!这难道还不是十分明显的事情么?”
众人再一次同声响应道:“是呀。很明白了,很明白了!”
以后,他们觉着这位姑娘又温柔,又和气,又有学问,又不绷架子,就慢慢地习惯和她相处,心里面也舒展下来,不像开头那样觉着生硬、紧张了。他们一面吃饭,一面有说有笑地闲聊起来。大家都众口一词,说国民党真糟,腐败透顶。军官们动不动打骂人,还要克扣军饷,拿一些发霉沤臭的米做饭。一打起仗来,那些长官们就逃得无影无踪,仗仗都要输。有人夹着筷子,竖起大拇指说:“你们是这个!你们共产党真行。作战又勇敢,对待俘虏又和气,对随便什么人都这么好。我们缴了械,说老实的,亏得缴了械,才吃上一顿好饭,吃上一顿饱饭。”有人握着拳头说:“你们那个打仗的勇敢劲儿,真是叫人一见就胆寒。”有人指着自己的破军衣说:“你们军官跟士兵都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一律平等。真叫人打心里佩服。在国民党里面,做梦也别想遇到这种情景。”有人又耷拉着脑袋说:“你们俘虏政策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我万万想不到,当了俘虏还能够这样受优待。如果我早知道,不如一开头就扔了枪,当了俘虏拉倒。”胡杏听了,觉着谈话很投机,不想打断大家的话,只是嗤嗤地,嗤嗤地,娇憨地笑个不停。
杨承荣、何守礼、张纪文三个人在解放战士第三十九大队已经吃完了饭,演完了戏,来到了三十八大队,和三十八大队的管理人员站在一旁拉话。周炳和胡杏刚刚开始演出《兄妹开荒》。他们演完这个戏,观众们的反应非常热烈,长时间地一致鼓掌,要求他们再来一个。周炳和胡杏商量了一下,就决定给大家加演一场《夫妻识字》。不一会儿,他们就化好了装。周炳站在人圈子当中,简短地说起话来道:
“乡亲们,弟兄们!你们刚才已经看过我们两个人演出的《兄妹开荒》。你们要知道,边区的老百姓用了全副力量来开荒种地,不过想吃一顿饱饭。大家想一想看,边区的老百姓想吃一顿饱饭,这有什么罪呢?开荒生产,这又有什么罪呢?为什么不让老百姓吃一顿饱饭,为什么要兴师动众来边区打仗,破坏老百姓的安定、幸福的生活呢?希望大家一面看戏,一面好好地想一想这个问题。等一会儿,我们两个人还要跟大家再演一个小戏,叫做《夫妻识字》。这是讲的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开荒生产以外,还希望认识几个字,扫除掉自己头上那顶文盲的悲慘帽子。大家想一想看,为什么老百姓想学一点文化,国民党也不允许呢?也要派那么多军队到边区来,破坏老百姓的安定、幸福的生活,不让他们吃饱饭,学习一点文化,扫除文肓这顶帽子呢?下面就请大家看戏吧。”
周炳说完这番简短的话,大家又一次热烈地鼓掌。这时候,到第四十大队演出的区卓、张纪贞两个人,到四十一大队演出的江炳、李为淑两个人也吃完了饭,演完了戏,一起来到第三十八大队,和大家一起看他们《夫妻识字》的演出。何守礼坐在远远的地方,对于周炳跟胡杏的演出一面看,一面摇头叹气。杨承荣坐在她身边,用拐肘碰她的身体,要她别做声,以免妨碍别人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