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礼不理他,坚持己见地说道:“真没有意思。胡杏今天是怎么搞的?周炳演得多么带劲儿!扮相好,不用说了。内心活动很丰富,外部动作也很协调。可是胡杏,我的天哪!看来看去都不像样子。这能叫演戏么?你们平时夸她的那种艺术天才怎么一下子都不见了?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的座位虽然离开群众相当远,杨承荣仍然不断举起手,暗示她别做声,生怕她的声音会偶然叫群众听见,破坏演出的效果。无奈何守礼毫不在意,声音越来越大,继续她的批评道:
“是什么道理呢?怎么我看她越演越不像呢?噢,不错、不错。我看出来了:他们的年龄相差太大,一点也不像是一对夫妻杨承荣低声恳求她道:“别说了吧,别说了吧。你在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是很不恰当的。有意见回去提也可以嘛。”
何守礼不理他这个碴儿,继续批评胡杏道:“你看,不错吧。她的关中话咬字就不准。字音不准,多么难听呵!”
《夫妻识字》演完了,胡杏没有立即卸装。她以一个演员的身份现身说法,谈起自己的艰难经历道:
“乡亲们,弟兄们!刚才你们看见了,我在学文化的时候多么困难!可是你们哪里知道,我也跟你们一样,是从国民党统治区来的。在我没有来到边区以前,在国民党统治区里面,要学文化简直没门儿!我是贫农出身,在家里做死做活,连饭都吃不上,更不要说识字,学文化!后来家里实在活不下去,把我卖给有钱人家当丫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三更才睡觉,一天忙到晚,搞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有读书识字的闲心?有一回,我得了胃病,吐血,差一点儿断气。主家看见我不中用,就不要我,把我扔回乡下去,死活不管。等我病好了,主家又来要人。我不肯回去,主家又派兵来把我抢回去。我姐姐不让他们抢,他们开枪,把我姐姐也打死了。这以后主家就更加凶狠,动不动就严刑拷打,打得我遍体鱗伤,死去活来。还想识字,学文化?国民党政府管不管?你受剥削,受拷打,不识字,没文化,活该!它才不管!你们现在看戏都知道了:边区政府替老百姓办好事儿,要老百姓吃饱饭,做个有文化的人。你们大家要是喜欢这样的政府,就一起动手来建立更多的边区政府,来保护已经建立起来的边区政府,不要对边区的老百姓随便摧残吧!不要对边区的各种建设随便破坏吧!让咱们大家弃暗投明,掉转枪头,去打那些国民党的老爷们,去打那些国民党的军官们,建立更多的边区政府,让更多的老巨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做体面的,有文化的人吧!将来,咱们不但要安居乐业,还要过美满幸福的社会主义的日子呢!乡亲们,弟兄们!大家不要再踌躇了,坚决干起来,跟人民解放军一道好好干,把整个中国改造过来吧!”
她说得这样恳切,这样动情,她的眼泪忍不住流过脸上化装用的胭脂水粉,流成了一左一右一两条小小的水槽。右边的泪珠流到地上,砸碎了;左边的泪珠流进她那个大酒窝儿里,汇成一个小小的眼泪池子。围观着的两、三百个人都纷纷站立起来,热烈鼓掌,热烈响应她的号召。不管是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解放战士,都觉着她说出了一番慷慨动人的话;对她不禁十倍、百倍地敬重和赞叹。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整个分队像一群毛驴一样,散成一片,三三两两地走着,一面走,一面在发表感想。周炳带头说道:“亲眼证实中央的神机妙算,更定以反衬出我们自己是鼠目寸光。这两个月来,一桩桩、一件件向事实都表明中央有无穷的智慧,有无比的威力,有冷静的头脑,有深远的谋略。”
区卓接着反复说道:“我们真是鼠目寸光,真是鼠目寸光,一点都不假。拿我个人来说,我只想到我自己,只想到要端起步枪,拼个死活。可就没有想到,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打胜仗!像中央所部署的,打这样精彩的胜仗!”
江炳也加重语气说道:“不是鼠目寸光,又能是些什么呢!我们个人懂得的东西太少了,中央领导懂得的东西太多了。在这样的对比之下,我们显得多么的固执,多么的可笑呵!”
张纪贞跟李为淑没有说话,一面走,一面嗤嗤地笑着,表示她们很赞成区卓跟江炳的意见。
杨承荣搓着两手,用洪亮的声音说道:“现在我们可以说懂得了一件事情:凡事图自己的痛快,逞一时的意气,都是不行的,都要误事儿的。我们大家想一想‘西安事变’时候的情况吧!那时候,我们大家都主张杀掉老蒋。那当然是一桩快意的事情。中央怎样考虑呢?中央主张放了老蒋。现在看得很清楚,如果当时不是这样做,哪里有后来的抗战,又哪里有后来的胜利呢?这样想通了,我们就变成明白人了。”
胡杏把一路走,一路沉思着的每个人都看了一眼,才缓缓地说起话来。她的嗓音比较低沉,可是传得很远,每个人都听得见。她开心见诚地说道:“现在,我们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问题。我们的认识有了进一步的提高。我们都肯定,只有中央这种做法,只有中央这种打法才能够打胜仗!才真正在每个人的心里面保卫住了延安!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这种信心,收复延安还成问题么?我看,我们不久就要回到延安去了!你们都想过这个问题么?我想过这个问题。我们应该总结出一条经验:任何时候碰到任何问题,自己的思想如果跟中央有差距,千万不要发牢骚,不要说怪话,不要嘟嘟囔囔,不要怨天尤人!要反过来,要积极设法提高自己的思想水平。只有自己的思想水平提高了,自然就跟中央能够保持高度的一致了。大问题一致,其他的一些小问题就不难解决了。”
周炳兴致冲冲地接着说道:“好呀,你们瞧!胡政委来跟咱们做结论来了。大家欢迎!”果然,大家跟周炳一道鼓起掌来。胡杏急得脸都红了,一再重复地说道:“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光激人!”大家正闹得起劲儿,一直拉在后面的张纪文也谈了他自己的感想。他极力称赞毛主席,认为如果不是毛主席发挥了那么大的军事天才,边区要得到这样的胜利,肯定是不容易的。他说亲眼看到这两个月来所获得的节节胜利,他服了。他还当天发誓,说他真服了。他妹妹张纪贞讥笑他道:
“你服了?这是好事情。现在还不服才好呢!一个人想问题,只要别光从个人的角度出发,那他就一定变得更加聪明。”张纪文只是瞪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开腔的何守礼,这时候扭转了谈话的势头,谈起他们演戏的问题来,说道:“我们在三十九大队演得很不错,很成功。区卓、纪贞,你们到四十大队演得怎么样?江炳、为淑,你们到四十一大队演得又怎么样?张纪贞如实回答道:“我看不怎么样。演得平平常常。”李为淑也谨慎地说进戏是演了。效果我看很一般。要想取得计么很大的成功,我看我们没有份儿。欸,阿礼,你不是看了周炳、胡杏他们的演出么?你两个戏都看了,为什么不说一说感想呢?”
何守礼故弄玄虚地说道:“戏我是看了。感想也有一点。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胡杏满腔热情地说道:“阿礼,有意见你尽管说。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是自己人,都要求进步,还有什么客气呢?反正咱们彼此都习惯了批评,不要紧,说吧。”
何守礼不慌不忙,提出一个问题来问大家道:“我很怀疑:咱们这个分队演完戏,又用演员的身份对群众讲话。这符合制度么?咱们分队有这个制度么?”
胡杏没有想到她会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来,登时觉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快嘴张纪贞应声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呢?咱们的制度没有规定不许多做工作。你想想看:演戏群众爱看,说话群众愿听。在演戏以后,加上说几句心里话,群众都高兴起来了。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李为淑也起来替胡杏分辩道:“我想这不只没有什么问题,还应该受到奖励!只要胡杏觉得有话要讲,讲了能够收到教育的效果,我想讲一讲大有好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创造。刚才我都听见了,胡杏这番话是讲得好的,都讲到大家的心坎里面去了!大家都很受感动,很热烈地响应她的号召。她的眼泪跟那些解放战士的眼泪都流到一起去了!这不是很大的成功么?”
何守礼冷冷地笑着说道:“按那么说,这是可以做的事情了!不过我不能不怀疑,如果她是我,别人不会批评我个人英雄主义么?”
杨承荣摊开两手,说道:“看、看、看,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胡杏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呢?她看见有机会宣传就宣传了几句,群众的反应又很好,证明了宣传的结果是积极的,有益的。这有什么不好呢?这哪里扯得上什么主义呢?”
何守礼用眼睛狠狠地瞪了杨承荣一眼,好像怪他多管闲事。杨承荣就低下头,没有再做声了。何守礼见大家都不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对她提出的怀疑表示同感,就再紧逼一步,另外找出一个话题来说道:
“既然这些都提得不合适,就把它撤销了吧!咱们还是就戏论戏吧!我看了周炳跟胡杏演的两个戏,我对于戏说说自己的意见。这两个戏,一般说来,演出的效果——用不着我啰嗦了。我只想说一点:周炳演得比胡杏强。两个戏比较起来的话,《兄妹开荒》演得比《夫妻识字》强。周炳跟胡杏演这对兄妹很像真的兄妹,他们演那对夫妻却不像了,一点不像一对夫妻了,显得很假了。我不知高低,不识轻重,说出这番谬论来,大家不要见笑,也不要见怪。”听到何守礼提出这么一种看法,区卓、江炳、张纪贞、李为淑一个接着一个地说起话来表示反对。按他们的意见,周炳跟胡杏在《夫妻识字》当中演得是很不错的,也很像一对真夫妻。他们认为何守礼所说的话缺乏明显的根据。恐怕只是她个人一时的主观判断,很不可靠,更没有任何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