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平乱的消息六百里加急,传至朱由校耳中,他在太和殿上连叫三个好!得知王二遇险并无大碍,总算放下了心。
西首门外叶府。
大厅之中灯火通明,首辅叶向高手里拿着封书信。老头子年过六旬,气色红润保养的极好,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下首的礼部尚书林尧俞坐立难安,手无意识着官袍上的云纹补子,颤声道:“相爷,那王二是个愣头青!查起案来一点都不给情面,华亭县的账册牵连着多少江南士绅?咱们浙东、江南一脉的田庄、漕运,哪一桩不与那些册籍勾连?”
“哼,一个孙猴子真的能翻天不成?”叶向高放下密函,指尖叩了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北镇抚司派去人人,岂是泛泛之辈?阉党这是要杀鸡骇猴,真正的目的……哼哼。”
窗外风声呜咽。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如磬快步进来,脸色铁青拱手道:“相爷,方才松江府再传消息,王二把华亭县县衙、粮道衙门的旧册全封了,连乡绅大族的私账都要强行调取!”
“相爷,再任由他查下去,怕是要摸到盐课司的底,那可是咱们江南筹措饷银的要害,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他话未说完,便被叶向高抬手打断。
老首辅眸色深沉,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目光扫过眼前几位心腹官员,他们皆是江南出身,家族田产遍布江南,漕运、盐铁生意更是盘根错节,华亭县的乱局本就是因官吏勾结、侵吞饷银而起,如今王二查账,无异断这些人家族的财路。
“王二此人,人小鬼大,没想到查账倒有一套!”叶向高轻捻胡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老夫早就提醒过尔等,尔等为何不早做安排?”
林尧俞急道:“齐知府安排了人手,想要做掉那王二,可是失手了”
“什么,尔等真的是胆大天!”叶向高摇头,神色凝重。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落在密函上,“关键是,他己经查出了端倪。粮册上的虚耗、盐簿上的空缺,都指向咱们安插在松江的人手。再查下去,怕是要牵扯出更多人,到时候,言官弹劾、圣上问责,届时江南一脉,怕是要元气大伤。”
……
六月初夏。
松江府崇明县,金家村。
海风中夹杂着血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再也等不来倚门盼归的亲人。
几只乌鸦在枯枝上聒噪地跳动,嘶哑的叫声撕扯着死寂的空气。
王二翻身下马,绣春刀的刀鞘磕碰在马镫上,发出一记沉闷的轻响。
他身后,谢亮与李铁柱同时勒紧缰绳,马蹄不安地刨着地。两人盯着眼前这座坟墓般的村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血与海盐发酵后的诡异气味钻进鼻腔,熏得人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王二迈开步子,脚下的泥土被血浸泡得又黏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
一堵半塌的矮墙,暗红色的血点喷溅成一幅狰狞的泼墨画。墙角蜷着一具孩童的尸首,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想从这世上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王二的目光盯在那只小手上,呼吸猛然断了一瞬。
一簇火苗在他胸腔里“轰”地窜起,滚油浇灌,瞬间燎遍西肢百骸。那灼痛感,比刀子割在身上还要尖锐。
他缓缓蹲下,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拳头。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他的手臂,一路钻心刺骨。
“百户……”李铁柱的声音发颤,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
王二没有回头。他站起身,目光如出鞘的刀,一寸寸刮过村里每一具残骸,每一道血痕。
六十三口人,无论白发老翁还是襁褓婴孩,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他俯身检视一具壮汉的尸体,创口在脖颈,干净利落,一刀毙命。这种手法,绝非寻常匪寇所为,倒像是出自某个纪律严明的杀戮机器。
这群人使刀的法子,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狠厉与精准。
“查。”王二的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冷得像铁。
“是倭寇!”谢亮亮压低嗓音,他指着一具尸体旁的地面。那里有一个模糊的脚印,印痕比寻常名人的草鞋要深,前端分叉明显,是木屐留下的痕迹。
王二藏在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又是这些该死的倭寇,这些盘踞在海疆上,贪婪吮吸着大明血肉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