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态有变,陈尚礼咬着牙补齐粮饷,王与华觉岛的李铁柱汇合,加在一起十二只大船,浩浩荡荡驶往皮岛。
海上的夜并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浑浊的灰。
初秋的寒意顺着甲板缝隙往骨头里钻,没错一道调粮令前后折腾了三个月,才成行,这种事放在现在不可想象。
浓重的海雾像团发霉的湿棉花,死死捂住了石城岛与长山岛之间的这片狭窄水道。
浪头拍打着平底沙船的船舷,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王二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灯火只有豆粒大,在雾气里晕出一圈惨淡的黄光。他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己被潮气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这半年来,凭借枞树堡的战功,得到孙承宗的赏识,调任负责海路押运。这活儿看着是个肥差,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身后这十二艘大肚子沙船,装着整整六千石粮草,还有皮岛急需的盐铁。
“头儿,这雾大得邪乎,连后面那条船的桅杆都看不清。”
说话的是老张,这个原本在辽东沿海打渔的老把式,对这片海域相当熟悉,如今被征来掌舵。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声音里透着哆嗦,“这水道两侧全是暗礁,咱们这沙船底平身宽,要是搁浅了,神仙也救不了。”
王二没回头,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前方翻涌的灰雾。
“传令下去,降半帆,所有船只拉开十丈距离,用长绳连着。告诉值夜的兄弟,把眼睛瞪大点,别他娘的睡死过去。”
“晓得了。”老张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船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那是征召来的民夫和卫所兵在睡觉。
这八十多个护卫,说是兵,其实大半是还没锄头高的半大孩子和掉光牙的老头,手里抱着的鸟铳有的连火绳都受了潮。
王二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心里那股不安像海草一样疯长。
这地方太静了。
除了浪声,连只海鸟的叫声都没有。
就在这时,船队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崩——”
像是紧绷的琴弦断裂。
王二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身:“什么声音?”
还没等老张回答,前船突然爆出一阵凄厉的尖叫:“漏水了!船底漏了!快来人啊!”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黄烟从前船的底舱喷涌而出,瞬间混入海雾,呛得人眼泪首流。
“不对!”
王二脸色骤变,鼻翼抽动,“是硫磺味!不是漏水,是有人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