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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章 反二（第1页）

大明西北多地，或多或少或早或晚，都相继发生了与白水类似的事情，官商勾结坑害灾民。

却说几乎是同一时间的紫金城惨淡凄凉。

天启七年八月乙卯（公元1627年9月30日）夜，乾清宫。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某种腐朽的甜腻，死死压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龙榻之上，天启皇帝朱由校面容凹陷，肤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在宫灯摇曳下，仿佛己不属于活人。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跪在榻前、紧紧握着自己右手的弟弟信王朱由检，又费力地偏过头，目光刺向榻边阴影里那团穿着大红蟒袍、正以袖拭泪的身影。

“吾弟……咳咳，”声音干涩嘶哑，几乎难以辨认，“当为……尧舜之君……”

朱由检浑身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兄长枯槁的脸上，那双曾经沉迷于刨凿斧锯的明亮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哀求的托付。

他更紧地握住兄长冰凉的手，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喉头哽咽，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皇兄……臣弟……定……”

天启的目光没有离开阴影中的魏忠贤，他积攒起残存的所有气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终于挤出断续的字句：“魏……伴伴……”

“老奴在！老奴在！”魏忠贤几乎是扑跪到榻前，老泪纵横，声音凄厉欲绝，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陛下！老奴在此！陛下有何旨意，老奴便是肝脑涂地，也万死不敢负陛下啊！”

天启死死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最后闪过一抹极其复杂难言的神色——有依赖，有无奈，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悔恨。他嘴唇翕动，最终，吐出游丝般、却让殿内所有人脊椎发寒的嗫嚅：

“…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八字落定，他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生机，头颅微微一偏，气息虽未断绝，却己微不可察。

“陛下！”张皇后再也抑制不住，扑到榻边，泪水滚滚而下，却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朱由检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额下的金砖缝隙，己被他生生用指尖掐出了白痕。

兄长最后这句对阉奴的“嘱托”，是套在他脖子上第一道、也是最名正言顺的枷锁。但他更明白，这恐怕也是病入膏肓的兄长，在魏忠贤与客氏如日中天的权势下，能为他这个即将继位的弟弟，争取到的、唯一的“合法”缓冲——至少，在明面上，魏忠贤暂时不敢对他这个“先帝托付大事”的新君下手。

殿内哭声渐起，压抑而恐慌，23岁的天启皇帝驾崩，结束了短暂且唏嘘的一生。

他的父皇泰昌皇帝朱常洛仅仅在位29天，整上大明的重担一下子压在这17岁少年身上，慌恐茫然，想要对付那些个个赛猴精的朝臣，他手足无措索性重用宦官，运用帝王平衡之术勉强维稳。

临终他交待朱由校也要同他一样重用魏忠贤，他哪里知道，平时温文尔雅的朱由校内心自有一股狠厉。

魏忠贤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脸上纵横的涕泪，再抬头时，眼中己无半分悲戚，只剩下冰封的杀意与孤注一掷的决断。他缓缓起身，蟒袍拂过地面，竟无一丝声响。

他走到殿门处，秋夜带着寒意的风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门外廊下，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刘应坤，以及数十名按刀而立的武装内操甲士，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

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信王殿下仁孝，哀毁过度。传咱家的话：即日起，信王殿下为尽人子孝道，于乾清宫偏殿为陛下侍疾守灵，非陛下或皇后特诏，不得出殿门半步，亦不得让任何外臣搅扰殿下清静、妨碍陛下静养！”

“是！”李朝钦、刘应坤躬身领命，眼中凶光一闪。

沉重的宫门，在朱由检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鸣，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与声响。乾清宫偏殿，这座帝国权力核心的侧翼，瞬间变成了一座最华丽、也最绝望的囚笼。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他的王妃周氏，以及两三个从小跟随、面无人色的小太监。殿外，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内操甲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掠过，都会引起一阵弩机轻响。

几乎就在宫门关闭的同时，另一队甲士疾步跑向通往宫外的甬道和宫门。今夜值守的关键门户，早己换上了魏忠贤的绝对心腹。